谢迈凛急切问:“厦钨人都滚蛋了吗?”
谢华镛道:“只是离了湖南。”
“然后呢?那你就回来了?他们往南去了?”
谢迈衍在一旁说道:“金阳,先让父亲去休息。”
谢迈凛忿忿地让开路,皱着眉不说话。
等他们两个走到最后,谢连霈才问:“哥哥,你生什么气?”
谢迈凛咬牙,一脸怒意,“怎么还没打完。”
谢连霈心想好可怜的哥哥,只剩下想这些了,怕是已经记不得人伦亲爱了,想到便去拉住谢迈凛的手,冷冰冰的手,哥哥现在身体一到变天的时候就异常,有时候高温有时候冰得吓人,医师说要经常泡在热水桶里,调理调理。
谢迈凛猛地把手抽出来,不耐烦道:“你拉我干什么。”
谢华镛回府后,除了次日一大早进宫报了皇上,倒是安生了几日。因湖南大胜,阳都内外一片喜庆,鞭炮放了三天,新一轮的征兵处这时候人满为患,比起出征湖南前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有个湖南来的刘一筒,原来是湘潭军二路参将,湖南战场立了大功,来阳都受赏。此人出身行伍,祖上是磨豆的,身量瘦长条一个,力大无穷,阔脸细眼,白净面皮,湘潭人,自小兵做到把总,一路升到指挥使,是湖南浏阳氏军——俗称刘家军——提督刘阔的嫡系队伍。谢华镛那时到了湖南,就按地头蛇刘阔的意思升了一批其手下的将士,稳住局势共同退敌,这次胜了自然也抬举刘阔及其手下受封受赏,刘阔被封了个名头上的南方都督,因为身体不适不来阳都领受,派了刘一筒来。
刘一筒这几日没事,被谢迈凛缠着一起在阳都里四处逛,看见募兵的摊前门庭若市就撇嘴,“早做什么去,现在来当兵,看那一个个瘦的,笸箩货,明眼人都知道,厦钨人回家祭他们死妈也就是一年多的事,这会儿给他们显摆上了。”
谢迈凛道:“阳都这地界你能招到什么兵,愿意当兵的会来阳都讨生活吗。不说这些,尝尝这家,”说着便把刘一筒往饭店里拽,“刘大哥我跟你说,整个阳都只有这家湖南菜正宗。”
进了包房,谢迈凛一挥手让按昨天定好的品式上,另要一坛德山大曲,小二打着揖下去准备,刘一筒便笑:“小少爷真是有气势,不愧是谢家龙虎子弟,等你来湘潭的,我们也有好东西招待。”
谢迈凛叫谢连霈去倒茶,又问刘一筒:“湖南菜是不是都辣?”
“辣不辣的,不是这么个说法……喔小小少爷,我自己来,你坐吧。”刘一筒接过茶壶,“它这个主要是做法,我来这两天我发现,阳都切菜切得都大,你好比说这一个辣椒,它拍一下,下锅了,或者说竖着一刀,切两瓣,下锅了。但你要在我们那,这个辣椒你知道你得剁,对吧剁碎,细细的给放进去,才能入味,一勺子捞下去你分不出来哪是肉哪是辣椒,这个味儿它就地道。再比方说肉,它也是得剁,弄碎它就好进味……”
“你们怎么打仗的?”
“进味主要是……”刘一筒话头一愣,“什么?”
谢迈凛凑近点,“给我讲讲。”
刘一筒低头看谢迈凛的脚,还因为坐得高而悬空晃啊晃,觉得好笑,“小少爷不是我不愿意讲,这都是大人的事,咱一句两句也说不清,再说有谢大将军的,轮不着我说。”
谢迈凛脸一绷,“看不起我是不是?”
刘一筒脸色一僵,解释道:“不是,小少爷你不能逼我……”
“从今天你就是我老师了,老师在上,”谢迈凛跳下凳子就要跪,“弟子给你磕头了。”
刘一筒也慌忙下凳,赶紧搀住谢迈凛,“可不敢可不敢,你见皇上都不跪,见我跪,我还要不要脑袋了,你别磕,你磕一个我还你一个总行吧。”
谢迈凛便不跪了,坐回凳子,“那你讲。”
“我讲。”刘一筒擦擦汗,松口气坐回凳子,“我讲什么?”
“你们是不是刘家军的?”
刘一筒道:“我们是浏阳氏军,我这路是湘潭的,大部分人姓刘,但不是按姓分的,你们谢家军也不全姓谢啊。”
“各大姓都是按地头分的吗?”
“各军姓都是打藩王起来的,按当时大将的姓一整,一来二去都是本地人了。不是,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谢迈凛道:“那你们听刘阔的,还是听皇上的?”
刘一筒张张嘴,没说话,半晌又笑:“那刘将军也听皇上的,都是为朝廷效力,不分这些。小少爷你年纪轻轻,懂得挺多。”
自此这顿饭刘一筒便有些紧张,饭中谢迈凛去小解,刘一筒趁机拉着谢连霈问:“小小少爷,我问你件事儿,今天这顿饭是小少爷请的,还是谢大将军请的?”
谢连霈当时正在嗦大骨头,含糊答道:“你猜?”
刘一筒叹气,扭脸小声自言自语,“我猜,我猜个腿我猜,我就说我不乐意来阳都,连小孩儿跟妖精似的。”
三日后刘一筒要跟着谢家的副将去宫里受赏,听说排面准备得极大,祭酒盛飨国乐礼舞一应俱全,前一天晚上刘一筒没睡着觉,大半夜背着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临出发前还一直想去茅房。
谢华镛没有去,仰躺在扶手椅上等煎药,天气已热了,腿上还盖着毛毯。在谢连霈记忆里,谢华镛近些年老得特别快,常听人说他年轻时颇有几年鲜衣怒马的好时光,和发妻也是青梅竹马,喜结连理。皇上刚即位的时候,谢华镛得着这个“皇亲国戚”身份,名将世家,大江南北几乎跑了个遍,削蕃追王,庆录十年还守过五年屏西,塞外极冷苦寒,边关风沙干旱,吃睡自不必说,多少年下来就是铁也锈了,而后自然而然地“良弓藏”,对谢华镛来说也是种解脱。
若不是厦钨来犯,这把弓也就到此当封,也是完满。
谢迈凛拿着把小扇子,坐在小凳子上给火炉扇风,望着火也能一脸苦大仇深,谢华镛咳嗽了几声,伸手臂端茶喝。父子两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廊檐下,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一会儿挡一下太阳,地面上时荫时亮,像日晷的针在地上走。
谢华镛道:“今天皇上又要赏,他之前就跟我说过,要给你一个白血玉的如意,将来你娶哪家女子,就……”
谢迈凛也不回头,盯着炉子的一点火苗,道:“我想去西圃大校念书。”
谢华镛留意到,谢迈凛不听他说话。
谢迈凛转过头,看向谢华镛,“我想去西圃大校念书。”
谢华镛叹气问:“你要参军?”
“对。好多军姓的子弟都去那里念书,我也要去。谢家军有人去吗?我们家没人去吧,那我去吧。”
谢华镛问:“刘一筒跟你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
谢华镛深深叹气,“把火关了。”
谢迈凛回身端下药盅,熄了火,把药倒入碗内,端过来给谢华镛,“我说我要去西圃大校念书。”
谢华镛接过来,抬头看他,发觉这小子长高了些,脸也锋利了些,有些话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口,只拣紧要的说,“谢家军过几年就摘姓了,你现在去西圃大校,将来入行伍,是还想留着谢家军的名号吗?”
谢迈凛不懂,“名号有什么重要的?”
谢华镛扭头看着大堂的一丈宽八尺高的伏虎拓画,对谢迈凛道:“你去把壁画上面的挂图放下来。”
谢迈凛走过去,爬高上低找了半天,终于在壁画侧面的凹槽里找到挂绳,一拉,一副大图唰得落下,挂在顶头。他往后退,退远再看,原来是地图。
谢华镛指着图对他道:“自封王出阳都以来,三代,终于削王收兵权,我为皇上做的,就是这件事,兵权杂乱难管,地方势力纠结复杂,国库空虚,支撑不住,削去宗室兵权,为将各地局势稳定下来,那些拥兵的大将逐渐起了势。各地方都有军姓,阳都及周边兵力太少,为此皇上指定谢家负责辽东至襄阳的兵力,定为谢家军,多年以来我为国练兵,为朝廷出征,名号响了,士兵们也认自己做谢家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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