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迈凛猛地拍了一下台,窜起身,涨红了脸,言辞激烈:“你懂个屁!你们如果安安生生地改了军姓,又何必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妈的靠你们这样守着一亩三分地,只知道护着自己一家的兵有什么用处?!调你们你们不去,用你们你们不干,你是谁的人?!就因为国家充满你们这样自私自利之徒,短时浅见之辈,才会被人打到家里来,才会被人烧家拆房抢冬粮,才会割地赔款嫁女人,才会像条狗一样向龌龊小人跪着投降!国以至此,上到皇帝,下到小民,连你们中间各大将,就应该统统去死!”
连刘阔都愣住了,堂内外都朝谢迈凛看,宋之桥呆呆地望着谢迈凛,从未见过这样的谢迈凛,也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
谢迈凛这才反应过来,沉默着坐下来,胸膛起伏,低头盯着沙盘上衡阳的标识。
好半晌,他才又重新开口,“刘昌国,我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你不了解我。”
刘昌国困惑又痛苦地看着他,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刘阔低声道:“现如今,只有一件事。他是你的朋友,他才十八岁,你能不能放过他?”
刘昌国扑过去跪在刘阔身边,“叔父,孩儿无意苟活!向谢迈凛这狗东西讨一条命,不如死了来得痛快!”
谢迈凛道:“军印在哪儿?”
刘阔笑起来,点头道:“既如此,那我们也不必求什么了,一筒,给我一把刀。”
刘一筒得令,掏出腰间长匕首,恭敬放在刘阔面前。
刘阔抚摸着刀柄,又问:“你打衡阳的用谁?”刚说罢又反应过来,“不对,既然你不愿拖长时间,就不是攻城,衡阳有人接应你。谁?”
“曹维元。”
刘阔一僵,旋即哼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叹道:“也罢,终究是我对不起他们母子。”
“强占亡友妻,你确实对不起他们。”
刘阔道:“你怎么懂,我和她才是……算了,不提也罢,也是年轻时糊涂账,她再怎么跟他说不要恨我,他总不会依,要记挂他那没用的老子,他老子无非就是死得早,不死她过得更是不像人。”
说罢,刘阔长出一口气,放下手里攥出汗的红旗,随手拂到一旁,两臂松松往台上一搭,低头看着绵延起伏的山脉和蜿蜒不绝的河流,露出许多留恋。
“我的家,几十年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别的地方太热太冷、太湿太潮、太干太大风,还有很多王八蛋,看着就烦……年轻的时候穷,光着脚走路,一天走过很多山头,都不觉得疼,前些年生辰,白天坐着看戏不觉得,晚上睡到半夜,忽然脚底疼,钻心疼,醒来看天还是暗的,睡我旁边的是新进的小妾,现在想不起是什么滋味,就记得那时候醒来看着她,觉得可真年轻啊,我去门外走了几步,脚底就已经出了血,我在廊下坐到天亮,只有知了夜里叫,大宅睡着时不顾我醒不醒,醒来时也不管我睡不睡,我走不出这宅院,那时候我走一天一夜,到晚上数步伐,丈天量地,为生计,也为争口气,那时候奴役我们的土兵头子,不最后也是死无葬身之地吗。”刘阔耷拉着眉,苦着上半张脸,嘴角却笑,看着面前的山河,“从今天起就要落到你们手里了。”
他长出一口气。
“你放心。”谢迈凛盯着他,“你的仇人便是我的仇人,我的也是你的,今后该你杀的敌寇,我会替你来杀,算你的功绩,做你的功劳,由此你便长生。”
“等到你夜半脚心疼的时候吧,你我这样的人,终究有这么一天。”刘阔抬起头,咬着牙笑起来,“军印,在益阳浅滩关公庙。给你了。你这畜生。你去拿吧。去杀人吧。”
刘一筒慌忙上前,刘阔和谢迈凛一起看他,他顿住步伐,环视堂中,刘昌国已慢慢站起身,一左一右站回刘阔身后,刘阔转头看看他们,“擦干脸,站直。”说着拿起匕首,握在手里。
谢迈凛死死地看着他,忽然心满意足地笑了,笑中渗出恨意,带着不安躁动的狂,“一路走好,同胞!”
刘阔也笑,笑得和他如出一辙,交相辉映,有种难以言明的狂热,“你最好说到做到。”
卯时一刻,湖南军都督刘阔自刎。
辰时三刻,衡阳刘家军战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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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鼎万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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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金银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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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良野搬出了春风馆,住进了皇上赏赐的大宅,来往皆是官场同僚,一时间仿佛脱胎换骨,重获新生,入了流;但谢迈凛没有这个讲究,他倒是特别找了个晴朗的初八日,风风光光地重回春风馆,衣锦还乡一般。
在黄昏拍门,来迎门的小倌一看他们,抱着手臂靠在门框,笑道:“前些天不是在后院休息吗,这次走正门啦?那是不是找我们?”
谢迈凛笑道:“我带的钱后门太窄过不去,速速给我开门。”
小倌嘻嘻哈哈地拨开门,扭脸朝院子里高声喊:“谢公子回!”
一时间堂内外热闹起来,小倌们出了门,张望着,欢欢喜喜地笑,谢迈凛叫人去领赏,转头看身边缠上的小倌,一个把手臂弯弯搭在他肩头,香粉气荡漾开,嗔怪道:“总是钱啊钱的,多俗。”
谢迈凛看他,故作苦相道:“那怎么办,你教教我讨你喜欢吧。”
他笑起来,另一个小倌挽上谢迈凛那侧的手臂,拽往桌边去,“谢公子,你想喝什么酒?”
谢迈凛从两人中间挣开,对他们随意挥了下手,“你们先下去吧,我找薛柳有事。”
两人识相地离开,薛柳从桌边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请一请。
谢迈凛直接坐下来,敲了下桌子,让人来倒茶,又对薛柳道:“我看以后我就初八来吧,宽敞,舒服,我看见其他嫖客心情不好。”
薛柳道:“您是贵客,您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看出他阴阴阳阳的意思,谢迈凛也全当自己没听见,又问:“那个谁呢?”
“那个谁”现在正在门口听声儿,看见前堂那么热闹,也是扒在门框朝里望,小季扶着扫把,停下扫地,直起腰看小梅的背影,半晌道:“你要想出去就出去吧。”
小梅一愣,讪讪地转回头,“没有,我也没想去。”说罢朝外瞥了一眼,“他们也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谢迈凛多可怕的人……实在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对吧?”
小季怨毒地朝外看了一眼,默默地转过身继续扫地,小梅进退两难,爱凑热闹是真的,但表立场的心意也是真的。但他已经被谢迈凛发现了,谢迈凛冲他招手,“来。”
在小梅眼里,就好像财神爷在招手,他舔舔嘴唇,转脸看小季已经不见了,两手一合,默念道:“小季小季,我去搜刮谢迈凛的钱,也是给你解气了,到时候咱们俩五五分。”说罢就走了出来,昂首挺胸地走到谢迈凛面前,不像是来领赏的,倒像是来讨债的,站定后伸出一只手,清了清嗓子,“我伺候公子你这么久,也是该给我点儿。”
他这话倒让周围的人会错意,纷纷转头来看,谢迈凛拉出一张凳子,嘻嘻哈哈地笑:“你先坐,陪我喝点儿再说。”
不消多时,场内已经喧闹起来,金银就像点欢的火,光芒一闪做人的自然就要高兴两分,风花雪月好是好,就是比不得金银更让人开怀,直白的愉快,坦荡的畅快,揣金入怀不像读诗入脑,不必过什么心肺酸涩、情爱体验,没有其他的开心能像跳进金银窟这样喜悦得闹出声响,好钱就像好前程,人越多越热闹,给人看更是乐上加乐,再有及时添上的酒,一时间笑声便南北西东响起来,分钱出去的手自然就被接钱的手拉住,一瞬间攀附上来递杯酒,你揽着我,我靠着你,嬉笑自在,金银是催乐的药,在没吃够大鱼大肉之时,再多也不会嫌腻。
不知道谁把珍珠项链挂在了小梅的脖子上,他嘴上嫌俗气,摸了一颗又不出声,绷着脸对谢迈凛说想打发我没门,谢迈凛笑盈盈地盯着他,倒也不生气,好像小梅说得这些都很有趣,小梅一紧张,又开始长篇大论,七扯八糊起来,谢迈凛无奈地看看他,伏在桌面上,脸垫在手臂上有些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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