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良野停下脚步,盯着他,谢迈凛也停下来,回头看。
外热内冷的小子,装腔作势、誓要赢人一头的倔种,还有最重要的,惯于隐藏压抑在谦虚谨慎下滔天翻滚的强烈个性——就像抽丝剥茧,谢迈凛不过赤条条站在他面前。隋良野这样看着他,谢迈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隋良野意味深长的目光,让他破天荒地警惕起来,然后他看见隋良野轻笑了一下,开口道:“撒谎。”
谢迈凛的心剧烈跳,就好像小时候偷拿家里的东西被抓了现行,隋良野只是淡淡转过头走了,谢迈凛却在原地反思,头一次意识到隋良野终究还是长他几岁,但比这更可怕的是,谢迈凛第一次发现隋良野也许很了解他,对于谢迈凛这样习惯于隐藏目的和本性的人来说,好像长久仰仗的一样兵器被敌方轻飘飘地夺走了。
于是他不甘示弱,下意识地跟上去,“那你呢,你的伤心事呢?说给我听。”
隋良野想了片刻,“不知道,我不回头看。”
谢迈凛当然不乐意,一把拽住人,“你想就这么糊弄吗,没门。”
隋良野被拉回身,瞧着谢迈凛怒气冲冲的脸,觉得还挺真实的。
“其实你不装模作样,也有这么生动的时候。”
谢迈凛被烫到了似的放开手,“你他妈才生动。”好奇怪,哪里说错了,哪里失招了,怎么突然落下风。
隋良野继续道:“谢谢你今天拉我上来。”
谢迈凛抢白道:“我他妈根本就没有过脑子想。”
说罢觉得真说错了,这下完蛋了,隋良野果然又该死地淡淡一笑,“我明白。”
“你明白个屁!”谢迈凛试图讲明白情况,现在不知道如何收拾,于是张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隋良野耐心地看着他,半晌才听见谢迈凛挤出一句话,“你没有赢过我。”
“是,我没有。”隋良野道,“我一直都是这样的,我对你的好奇、喜欢、自乱阵脚没有藏,也藏不住,你一举一动牵动我心绪,我知道,你也知道,我一直都站在同一个位置,但是你有时候在我左边,有时在我右边,有时候前有时候后,我就跟着你上下左右地看,我也劝说自己不要看,但心之所向,要看便看吧,人本来也难得轻松糊涂。你好年轻,上蹿下跳也正常。”
“你才上蹿下跳……”
隋良野继续朝前走了。
谢迈凛站在原地,忽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实,脸红心跳月亮在叫,今天的博弈没有把握好度量,错失一招……
昏招啊,都怪今天救了隋良野,早知道就不管他了。
在挫败感中,谢迈凛跟着隋良野在山上盘桓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天蒙蒙亮时,瞥见一条小道,两侧树木较树林其他纤细不少,这道相当干净,看得出必是有人打扫,有人常过,隋良野朝前走,正是火把熄了,他转头想找谢迈凛借,但谢迈凛垂头丧气地早就丢开了火把,还沉浸在失意中不能自拔。
隋良野摇摇头,随他去,看来谢迈凛还是得意太多,才会现如今一点小事都要思前想后。
虽说谢迈凛垂头丧气,但是倒是一直乖乖地跟着,即便没了火把,他也只是抬头看看前面隋良野的背影,树间洒落的斑驳月光指一条朦胧的道,向晦暗不明的幽深里前进,不问许多。
小道行久便逐渐开阔起来,谢迈凛走到隋良野身边,树木越发稀疏,小道越发平整,头顶与眼前的光越发圆亮,终于走出时,更是豁然开朗,悬崖高瞻,浩空明月,清风爽气,涤荡心胸,雾蒙蒙的蓝天似亮非亮,藏在山下的太阳蓄势待发,先遣红光浸透云,彩色交错,铺在平阔的野地上,中间一座红顶灰瓦小庙,门口立着一颗松,一个僧人在扫地,扫帚沙沙响,幽静地与鸟鸣相应,世外桃源。
一时间误闯的两人面面相觑。
沿着石板路近前,僧人抬眼看他们,原来两眼皆白,只是行个礼,又悠悠然继续扫,一个拄杖的老人坐在庙口的石墩上,手里搓着两枚铜板,双眼紧闭,眼周一片花纹似的疤,他垂着头打盹,灰白的鬓发随风吹着摇。
谢迈凛和隋良野来到庙口,先看见门廊下吊着密密麻麻的木牌,门口两个蒲团垫,供来者磕头。隋良野抬头看木牌,伸手拨开,一对木牌写的是一个字,不同的是,一个牌挂红绳,一个牌挂绿绳,系扣在一起,此外还有些单只的木牌,便只有绿绳。
一直爬虫从谢迈凛脚边经过停住,谢迈凛抬脚踩了两下地,吓走了那虫,正要去看木牌,这声响却惊动了坐着的老人。
他猛地一抬头,听声音以为有人磕了头,便开口道:“记得要还愿。初一十五要还愿,自己来。”
因为说的是方言,谢迈凛听不懂,转头去看隋良野,隋良野道:“梅州话,要来还愿。”
“还愿?”
两人对视一眼,隋良野点点头,谢迈凛默契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两人沿着门廊细细寻找,不多时,果然被谢迈凛发现,他吹了声口哨,隋良野走过来。
在一簇簇的对牌中,他们找到了一个单只的木牌,上面只写了一个“崔”字。
谢迈凛看隋良野,“八九不离十。”
隋良野转头看看天色,把牌子摘下来,“原来他是个迷信的人。”说罢笑笑,“抓住他尾巴了。”
第112章 红灯铡-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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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房的床太硬,崔蕃睡得不好,一整天了,腰酸背痛,一直动脖子。早上天亮就被鸡鸣叫起来,在衙役看管下开始活动,沿着押司的四方墙排着队走一圈又一圈,然后是白米面粥和干粿,一碟干菜;上午广东省缉捕司副司长庄持夫和武林堂隋良野进行调查问话,七问八问搞了一上午,中午终于吃到了几块肉;中午小憩片刻,下午只有庄持夫,问来问去还是那些东西,崔蕃觉得他们审案都没有什么诚意,晚饭喝了小米粥,晚上不让人休息,居然又把人叫起来。
要是押房的生活就已经如此,如果真入了狱,还不知要受怎样一番苦。
夜里凉,他要求加了件前些天夫人送来的外衣,才愿意坐下,等了半天,也不见庄持夫和隋良野,只有被放凉的茶在桌上,屋内外站了几个衙役和武林堂的人,都一言不发,冷脸冷声,五大三粗,好像阎王的小兵。
崔蕃催促快来,无人理他,便放声喊隋良野和庄持夫的名字,喊了几遍也无人应,倒是自己口渴。
他已有些困倦,又觉得疲累,心情十分不好,一条腿上下点着地抖,不耐烦地频频张望,不安地坐在冷硬的凳子上。
千呼万唤始出来,约莫独坐了半个多时辰,崔蕃已是磨平焦躁,疲乏得很,看见门口庄持夫走进来,隋良野跟在他身后,手里拿了一个盘子,里面有六块绿豆糕。将进来时,有衙役经过同隋良野打招呼,隋良野请他们吃绿豆糕,一人拿去一块,剩下四块,隋良野就这么端了进来。
崔蕃瞧了一眼那盘子,转开眼,庄持夫和隋良野坐下来,那盘子被推到自己面前,四块零散的糕点,摆在面前,庄持夫还道这是给你的,说着又朝他推推。
另两人倒水喝茶,崔蕃看看糕点,又笑:“大人,长官,您也来点。”
隋良野道不吃甜,庄持夫道牙疼。
崔蕃却不伸手,庄持夫瞧着他,便问:“怎么了?”
崔蕃道:“我也不饿,就不吃了吧。”
庄持夫和隋良野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那盘子虽离崔蕃近,但崔蕃决计不伸手碰,绕过去拿水喝,这厢庄持夫已经发问:“崔老爷,押司住得可还好?”
崔蕃咧嘴一笑:“长官,不好,没有家里睡得香。”
“想吃好睡好,不如讲个明白。”
崔蕃道:“长官,我话还没说完呢,我进来也十多天了,什么时候开堂审我?要是不审,我愿意交了保回家等着,我土生土长本地人,能往哪里跑?长官你要多少保费,尽管开口。”
庄持夫道:“这不是保费的问题,你这案子不能取保,只能在押司候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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