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迈凛手头的事没做完,根本不抬头,黄岐东就安静地等着,他的左臂吊着绷带,应该是受了伤,但衣服穿得规规矩矩,连领结都没有少扣一颗,可见此人严谨且一丝不苟,他等时站得也十分端正,眼神移去谢迈凛脚边的地,而后紧盯不放,周身没有任何零碎的小动作,像一颗树插在地上,可见令行禁止、尊法守度。
大约一刻,谢迈凛放下笔,抬头看他,笑了下,“你的伤怎么样?”
“多谢将军关心,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开拔。”
谢迈凛道:“这个不急,你弟弟跟着去了奇县,你在后方待几天也是休养生息。奇县战况焦灼,他在也着实帮了副将不少忙。”
黄岐东道:“将军,我这个伤确实不重,奇县战况虽焦灼,但瑠县局势更险,那边虽然厦钨部队没用处,但有一股流窜的土匪很有本事,守在瑠县,是个大问题,我认为……”
“这样。”谢迈凛出声,黄岐东立刻收声。
谢迈凛指我,“这位是阳都来的马大学士,读书人。”
学士?
“才高八斗,但是弱不禁风,你看也知道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前线凶险,但是他却愿意来,如此信任我、信任我们,不能让他失望,所以虽然你在养伤,但还是要你来办这件事,做不到你可以说,我找别人也可以。”
黄岐东站直,“一定办到。”
“我没有时间照顾他,那你就照料好他,保护好他,做他的贴身护卫。”
即便黄岐东不说,我也看得出他并不情愿,但这是谢迈凛的指示,他无论如何都会答应,并且尽心尽力。于是他打了包票,便将眼神移到我身上,我仿佛被一条凶狠的、自家的狗盯着,又安心,又怪异。
谢迈凛把我打发出去,黄岐东便跟着我走了出来,安静地站在我身边。我转头看他时,他便一副等待指令的模样。
“你参军多久了?”
他认真回答:“十六岁开始。”
但他似乎比谢迈凛还大上几岁,“那也不是一直跟着谢迈凛?你之前哪支部队的?”
他道:“谢家军。”
哦,老谢派人了。
我回营房,他跟在我身后半步。天色晚了,炊事房已经开始起火,今天是十六,月亮圆了,算起来我从阳都到这里也很久了,也是有些想家。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想念都是从吃食开始的,军营的饭算不上饭,哪有什么精细的烹饪,在外征战其实是苦差事,谢迈凛说他辛苦,也不无道理,否则他应该在阳都享受奢华生活,吃好睡好。
“你会做饭吗?”
他一愣,立刻答道:“可以学,可以做。”
“做点吧,要是有羊肉就好了。”
他略一沉思,点头,“明白。”
我回营房去了,他没有跟过来。
那时我还没想到他真能搞来羊肉,更没去想他伤了一条手臂是怎么做出的饭菜,我只是想家了才随口说了那些话。当三菜一汤和米饭摆到我桌面上时,我惊讶地好半天没有动。他不一样,放下碗碟,他就说要去炊事房吃饭,先不打扰我了,晚点过来收拾。
我赶紧叫停他,“那你何必去那里吃,就在我这里坐下一起吃。”
他挺奇怪地看着我,“这不行,这是给你的,我们部队将士同食同寝。”
我看着他,感到了一丝愧疚,我这样颐指气使,将自己的意愿通过等级强行指派给他人要他们去做,我和刘忠和谢迈凛有什么区别。
我不说话,不指示,他便不动,笔直地站着。
虽说我曾是金科进士,天子门生,后又是朝廷官员,但有些话不妨讲明白一些,我从来没能真正理解仕途的逻辑,骨子里我不服从上下等级,理智上我不相信君臣纲常,我从不指派他人,也并不愿接收他人指派,我做不到像那些平步青云的同侪一样每日重复皇上说得对皇上说得好皇上说的大有深意我回去一定认真学习的话,我这样的异端在阳都就会被打发到凶险的前线来,做不起眼的“记录官”,没有人指望我回报任何重要信息,也没人交付我任务,我并不在任何一方势力中。
若说我有点自傲也是没错,但在这里待久了,连我都一句话让人忙前忙后,伏低做小,可见军队等级已经严苛到了何等可怕的地步。
黄岐东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虽然他想去吃饭,但是他仍旧在等,我意识到这点,赶紧拿多了一副碗筷,“你坐下来跟我一起吃,这是命令。”
他朝外望了一眼,露出了明显的不情愿,真是难得。
然后他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等我先动筷。
我吃了一会儿,他才拿起筷子。
“是谢迈凛来之前就这样,还是他来之后才变成这样?”
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哪样?”
我上下看他,“克己,服从,谨慎,忠诚,不怕死。”
他没明白,“什么意思?”
“谢迈凛治军很严,所以你们一个个都这样?”
他道:“这里是军队,军纪就是王法,管得严是好事。”
也有道理,把几十万血气方刚的男人聚到一起,如果不驯服,谁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但我总觉得……也不能完全听到什么就做什么,”我对他道,“比如说我想吃羊肉,你可以跟我说这不太现实,没必要二话不说不管多难就去做,你可以跟我沟通嘛,做不了可以商量。”
他盯着我,“做得到。”
“这可能是你的脾性,你比较倔强,不愿服输,但是这合理吗,你去哪里打的羊?”
他沉默。
“不会是抢的吧?”
他沉默。
“我就说,宋之桥管这么严,买羊都不可能,你搞来一只羊像什么话。”我循循善诱,“所以你在接受指令的时候就觉得不合理,为什么不说呢,况且你也没有完全理解我的意思,我也不是一定要吃羊。”
他似乎终于有点明白了,说出了第一句不是服从的正常对话,“我以为你的指令都是深思熟虑的。”
我笑起来,“那怎么可能,人都会冲动、会犯错的。”我补充道,“就算是谢迈凛也会。”
他看起来想反驳这句话,但我现在是他的直系上峰,所以他没有顶撞我。
这顿饭黄岐东吃得并不尽兴,因为他总是要顾及我,我劝他喝酒,他也不喝,给他夹菜,他更是不安,他在长久的军营生活中早变成了一个严守规矩的人,和我相处让他手足无措。同时多年从军,黄岐东做一个好兵,而不像个正常人,谢迈凛恰恰相反,他在人群中总还是十分如鱼得水,除去用兵入神这本事,他还是个人精,圆滑世故,没有传统军人身上的忠诚和正气,隐约总有点甩不掉的纨绔公子气质在。
我对黄岐东这样的人很好奇,是什么导致他成为现在的样子,据我观察谢迈凛的部队忠诚度非常高,这总不可能是谢迈凛挨个给人灌迷魂汤,总有一些原因在。是,我知道谢迈凛擅长包装故事、军队待遇好、赏罚分明、治军严谨,但总有些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于是我问黄岐东:“原来的谢家军和现在的军队有什么不一样?”
黄岐东看我一眼,回答我话时便放下筷子,“现在的军队是国家的军队,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有姓的。”
“那你觉得哪个好?”
我知道他不会回答,他也确实不答,“这是国家的安排。”
“你见过皇帝吗?”
他摇头,“天下人那么多,皇帝只有一个,怎么能人人都见。”
我突然很好奇,“但你见过谢迈凛,你向他效忠。”
他看着我,有些戒备。
“别紧张,”我劝他,“我只是不太理解军队。我不明白这么多的人,却有这么少的想法。”这时我讲话已经顾不太得他是否听得懂,我总觉得他的忠诚可能来自于不太灵光,无法看出这一切,这其中的勾连,这中间的算计,“就好像你们开拔来到这里,安营扎寨,只知道现在接管了城邦,各分队出去打仗,你们没有想过是为了什么目的吗?厦钨已经没有战力了,现在你们在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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