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那个啥了?”
“还没,但也差不多了。前天,谢华镛死了。”
曹丘噢了一声,然后扫了一眼参将,很识趣道:“反正阳都的事我也不懂。”
参将拍拍他的肩,“不懂好啊,你也别问,咱们做好咱们的事就行了。”
王江拍了两下门,径直走了进来,看见参将便行礼问候。
曹丘道:“没见有客吗,什么事?”
“九红姐的父母想见您。”
曹丘道:“老头儿老太太都找到这儿了?你也是,不会打发走啊。”
王江犹疑起来,搓搓手,“着实有些可怜,他们有事想请咱们帮个忙,我看这事也挺那个啥的……”
“九红姐我知道,”参将忽然道,“大名人啊。”说着晦暗不明地笑起来。
曹丘对参将道歉,“我的人没规矩,在前线野惯了,一点礼数不懂,上次我洗个澡,他们还结队进来找我预支军饷,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哎兄弟间情谊深,这有什么的。”参将问王江,“他们想干什么?”
王江回答道:“九红姐被人打死以后,她父母一直想把九红姐葬在村里的墓庄里,村里人不让,她父母想请咱们帮忙。”
参将问:“为什么不让?”
王江道:“村里人觉得她是妖孽祸水,怕招灾。”
参将看曹丘,“这都什么跟什么?”
曹丘道:“平头老百姓,啥都不懂,就知道发疯。”又对王江道,“叫他们去找县官,那才是父母官。”
“县官不管。”王江补充道,“十里八村都是这个态度,县衙府衙都不管。而且原来谢迈凛的部队在这里的时候,其实边线的事都是他们说了算,当地的官没什么用。”
曹丘道:“那老百姓都是这样想,我替那老两口做主,老百姓不恨我啊。”
王江叹气,“老大,真挺可怜的,我们几个看了都难受,才来跟您说的。”
曹丘烦躁地抓抓脑袋,挠了半天,对参将道:“你坐会儿,我去外面看一眼就回。”
参将点头,赞扬道:“曹兄弟,你这人行。”
曹丘摆摆手,“不说这些了。”
堂外一个瘦弱的干瘪老头儿站在空地中央,手里牵着一截短棍,短棍的另一头跟着一个瞎眼的老太太,同样的干瘪瘦小,两人衣服破烂,原先九红姐还活着的时候他们的衣服尚且干净,如今九红姐的尸体还在家中摆着不能下葬,他们自然也顾不得衣服是否干净,老头儿的眼睛浑浊得看不清,只隐约辨出个人影,在众人簇拥下走了下来,当即跪倒,老太太感到短棍的另一头沉了下去,也跟着摸索着跪在地上,两人一起磕起头,一口一个老爷,求您做主。
曹丘的老娘也是瞎眼,一针一线拉扯他长大,还没等到他报恩就撒手人寰,看见这老头儿老太太他心里一阵难受,扭头对人道:“去扶起来扶起来。”
老头儿老太太被搀扶起来,曹丘清清嗓子道:“入坟这个事情……”
那老头儿梗着脖子,突然用浓重的口音道:“不是因为九红呢!”
曹丘一愣,“什么?”
“你们打仗不是因为我家九红呢!”老头瘦弱的脖子一梗一梗,好像一个弹跳的球,涨得脸通红,干瘪的嘴吧嗒吧嗒,脖子上两条红筋一左一右地跳,晃来晃去的。
老太太喊起来,“不是!”
曹丘叹气,“老乡,这仗因为什么打的,不是你个小老百姓说了算,甚至也不是我说了算,那是上面决定的,你明白吗?你不要……”
“不是!”老头这么大年纪,声音抬起来,自然也浑身晃,“凭啥不让九红下地,人人都下地嘞,老东羊的孙子杀了人还给埋呢,凭啥九红不能埋!打仗也不是因为九红呢!”
曹丘觉得跟他们说不清,叫人道,“把他们送走。”
小兵会错意,当时就掏出刀,曹丘一脚踹翻他,“妈的你拿刀干什么,搀回去,他妈的。”
两个小兵赶紧收了刀,跑去架住两人,曹丘道:“他妈的轻点儿。”
小兵手下卸了力,轻轻地拉着。
曹丘对王江道:“去给点钱。”
王江点点头。
曹丘凑近王江,“埋的事你私下去办,不行就改个名,或者去远点儿的地方埋了就行,尸骨放家里算怎么回事。这事你去办吧,不用理那些刁民。”
王江点头。
但老头儿老太太不愿走,他们坚持要曹丘对于战争因何而起给个说法,曹丘疲倦地摇头,低声自语,“无知啊,无知。”
忽然远处人群里一声中气的高喊:“打仗就打仗,怎么敢做不敢当!!!”
众人一起去看,曹丘也仰着脖子望,马走西从人群中走出来。
瘦了,黑了,看起来十分癫狂,十分不正常。
曹丘啧一声,怎么又是马走西,怎么哪儿都有马走西。
他对下手道:“把他带过来。”
小兵上手扯马走西,马走西挣开旁人,昂首阔步、抬头挺胸地走上前来,面对面站定,盯着曹丘。
“我的祖宗,你能别给我添乱了吗?”
马走西气势昂扬,“我说得不对吗,仗也打了,人也杀了,城也屠了,事到如今说因为一个女人,这脸你们还要不要。”
曹丘小声道:“别来这一套行吗。”
“全天下都失心疯了,这种屁话也信,也对,信这个简单,大家都没错,有账以后慢慢算,现下总不会打自己的脸,再过三年,提起谢迈凛,当年还有人支持过他吗,没有的了,现在只要先过去,以后所有人都在崭新的人啦。”
“你现在不理智,我没话跟你说。”
“那你跟这两位说罢,告诉他打仗不是因为他们女儿。你不能说,说了你这总兵还要不要当,这可是大官,你最爱做大官。或者你跟他们说,说就是因为九红姐,罪魁祸首,死了活该,你去说罢,反正你的大官,说话算话。”
曹丘不理他,对人道:“带他们走。”
两位老人自然拗不过士兵,被带离了军府。
曹丘对马走西道:“你消停点行吗?你这话跟谢华镛说了多少回,他理你吗?阳都在乎你意见吗?你谁都影响不了,所以跑来逼我?你逼我有什么用,全天下怎么想管我鸟事,九红姐已经死了,又怎么样?”
“你看管谢迈凛,你觉得谢迈凛该不该死?”
曹丘看着马走西,觉得假如他现在把谢迈凛放出来,马走西拼了这条命也会去杀谢迈凛,于是他心生一计。
他想了想,又道:“你既然这么能说会道,应该去劝谢迈凛的亲随,他们到现在还对谢迈凛忠心耿耿,准备随时跟着他出生入死,你想杀谢迈凛,你想让我杀谢迈凛,还要看他们点不点头。”
马走西注视着曹丘,曹丘摆手,让人把马走西拉走,扔出军府外。
***
“放我们出去?”曹维元和凤水章警惕地盯着曹丘,曹维元接着问,“你想怎么样?”
曹丘笑道:“也不是说完全放你们自由,只是让大家能活动,住到三区的营地里,自由活动嘛。”
曹维元问:“谢迈凛呢?”
“这个还是要看上面的安排。”
凤水章问:“活动什么范围?”
“取决于你们,你们想回家呢,可以申退,我都批,想继续参军的,可以留在我这里。”
曹维元问:“只能留在你的部队?”
“是。”
凤水章问:“为什么?”
不需要曹丘回答,曹维元已经笑起来,“因为我们混进内地军里,作为谢迈凛亲随出身,怕不忠心。”
这下两人都不说话,一齐看着曹丘,氛围十分尴尬,曹丘被盯着,试图打破僵局,“曹兄弟,你也姓曹,说不定咱们俩几百年前还是一家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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