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一想,确实,就连父亲都对他刮目相看。
他们家比不得五大世家,在阳都这地界没什么声量,下一代如果他出头,对家里也是件好事,也因为这个,姨娘们也算对他客客气气。
只不过住在后院还是委屈了娘,郑慧韬跟娘提过住到好点的院子,只是她不愿意,怕给人添麻烦。
他叹口气,走近大门,接过家仆的灯笼,打发了人,自己朝后院去,经过前堂正院,家中人都歇下了,卧房中安安静静,但院中的灯火要长明,所以还是亮亮堂堂,再往后走,就黯淡下来,他手里这盏飘摇的烛火灯笼,堪堪打出一个橘黄色的圆圈,领着他的脚步朝偏僻的小路行。
虽说除了草,砍了遮太阳的树,清理了蛇虫鼠蚁,但野草实在容易疯长,一茬一茬又长起来,前院的人不太来,就连路都隐约难见,如果没有郑慧韬回来,怕是更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他心事重重,听见梭梭的声音,他停住脚步,朝那边看,捡起一块石子,扔了出去。
哎呦一声,扑通滚出来个小孩子,跟在他身后有几个侍从和其他小孩,捂着嘴窜。郑慧韬挑着灯笼去看他的脸,原来是五姨娘的三儿子。
这小胖子骨碌爬起来,仰着头叫板道:“你敢打我?!”
一个跟班跑过来蹲在他身边,小声对少爷耳语道:“这是大少爷。”
他并不怵,也不明事理,更没见过这个哥哥,推搡一把那个跟班,趾高气昂地冷哼一声。郑慧韬没有看他,朝娘的房门看了一眼,听见娘的咳嗽声,再去看小胖子,和那几个躲在一旁的小孩儿,他长久不在家,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姨娘的儿子。但他们手上都灰扑扑的,结合娘门窗上土块印儿,不难想象他们在这里做什么扔砸的游戏。
郑慧韬看跟班,“来做什么?”
跟班支支吾吾,“说来看看后院……”
小胖子仰着头道,“你别挡着我们除魔除鬼,小心我告诉爹爹,看爹爹不打死你……”
郑慧韬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将他抽翻在地,小胖子吓傻了,从没有挨过打,好半天才哭出来,坐着地上蹬腿儿,其他小孩侍从跟班都跑上去哄,让他信心大增,哭得更厉害了。
这打扰到娘怎么好。
于是郑慧韬蹲在他面前,看他左脸那醒目的红巴掌,又甩了一掌,捏着他白腻的脸,小声道:“再出声就把你舌头割了。”
小胖子瞪着眼睛,不敢出声。
“听懂了就点点头。”
小胖子和其他小孩侍从跟班一起点头。
郑慧韬站起来,“给你哥磕个头再走。”
他们面面相觑,互相看了好一会儿,才你扶着我,我搀着你,一起跪两排,给郑慧韬磕了头,慢慢爬起来,夹着尾巴悄没声走了。
郑慧韬回了房间,将外面事简单说了一遍,果不其然听娘跟他说不要难为家里人,郑慧韬没有应声,他甚至都没说要他们磕头的事。
想到这里郑慧韬不由得露出笑,娘亲说的什么“家和万事兴”和“兄友弟恭”都从他一只耳朵进,另一只耳朵出,这些年他受的忽视轻视还不够多吗,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时候还不够多吗。
对这个家他想要的不是爱,不是尊重。
他是长子,是嫡子,是郑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所有人都该怕他、服从他,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这就是本应该的事。
***
家里来人催了两次,姜穗宁都给打发走,继续留在桌边,就剩他们四个人还未散场,夜已经深了,谢迈凛这会儿已经不怎么说话,但看着不像醉酒,谢连霈托着下巴发愣,整张脸都是酒红,宋之桥已经趴下睡了。只有姜穗宁,因为喝酒肚子疼,所以喝了一晚上翠露汁,酸酸甜甜的。
谢迈凛好像放空了很久,听见外面的梆子声才回过神,定睛一看,就剩他们几个人了,恍惚记起最早他拉起小帮派的时候,整个儿阳都的官宦弟子都有来往,也一并去了军校、上了战场,现下就剩下他们几个相熟的,福大命大,互相保佑。如果在和平时代,也不会有这么多门族里的子弟跟他去,只不过那几年正是反厦钨情绪大盛,他又是军改扛大旗,子弟们总是有些有血性的、年纪小、很多事情不计较,有的甚至瞒着家里,背着包袱骑着马,披星戴月两千里地就过去了,直到两三年后才第一次联系家里。
现在他们陆续成年,要考虑的事多了起来。其中有一遭是谢迈凛必须考虑的,诚然如今还活着的子弟们理所应当地被视为各自家族的接班人,已经成长为不可小觑的力量,但那些死了儿子的家庭,纵是表面上声称为国捐躯家门英雄,又怎么会不怪谢迈凛,无非是谢家终究还是大树一颗,枝繁叶茂之际,怪也无用。阳都豪门谢、韩、徐、姜、王之中,韩家有个儿子去年死在了南平,现在只剩下韩季黎一个独苗;王家有个老三,死在了玉门,他家管理吏部,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帮自己在朝中的忙……除五家外,还有许多世家,虽然影响力不如五家大,但毕竟也是有功有名的家族,各自有各自的能量,比如宋家、郑家之流,这其中也有子弟随他去战场,也有死的,也有升官的……
这些力量全都隐忍不发的唯一原因,就是谢迈凛通过军改实质已经掌控了军队,他一手提拔了包括宋之桥、徐仰等人在内的“三十三少将”,把控各线军事大权,又有三支强有力的亲随军,几乎算得上他的私人卫军。在他上面的威武大将军和五军大都督,前者是个荣誉头衔,后者是个被他架空的虚职,实际上谢迈凛才是真正的五军大都督,那两位都是两个年过七十的三朝老臣,除了当吉利,没有其他作用;皇帝乐得见到军权收归于手,且始终错误地认为谢迈凛只不过是他命令的执行者,这位皇帝虽然算聪明,也和各路大臣斗智斗勇了许多年,但治军确实是短板,否则也不会受庆录二十五年大辱。
到了这个地步,谢迈凛不得不考虑,往后该怎么办,皇帝是什么想法,世家们是什么想法,接下来的仗还打不打,怎么打,要达成什么效果。
这一切缠在他心头,他明知很多人在等待自己的决定,很多事必须要自己推动才可以开始,但到了这个地步,他忽然有些犹豫。
他撑着额头发呆,手指摩挲着酒杯,姜穗宁凑到他身边,轻声问:“要不回去吧?”
谢迈凛转头看他,在这群人里,姜穗宁实在是最无忧无虑的一个,甚至和小时候没什么区别,有种清澈的愚蠢,以前谢迈凛看到的是“愚蠢”,可是多年和人磋磨下来见多了难看嘴脸,现在他再看姜穗宁,只能看到“清澈”。
谢迈凛点头,叫醒宋之桥,四人起身下了楼,风一吹,清醒了不少。谢迈凛问姜穗宁,“你怎么回去?”
姜穗宁望见等自己的马车,摇头回道:“不知道,你呢?”
谢迈凛对宋之桥道:“你帮我送我弟回家吧,我送他。”
宋之桥看了眼姜穗宁,答应下来,拉过谢连霈走了,谢连霈回头看了眼。
姜穗宁望一眼谢迈凛,“那怎么送?”
“走走吧。”
姜穗宁连连点头。
这个时辰在街上走,被人拦住肯定要好好盘问一番,不过他们倒不用担心,除了因为身份,还因为自从四疆八方前所未有的安定以后,阳都的夜时可以一直到丑时三刻,甚至某些地方还可以通宵灯火辉煌。
姜穗宁跟着谢迈凛,越走越去向热闹的地方,姜穗宁好奇地问:“咱们去哪儿?”
谢迈凛道:“去喝酒。”说着停了下来,“这条街现在这么热闹?”
姜穗宁笑着拍他,“这你就不知道了,阳都现在玩乐的地方可多着呢,我带你去!”然后一把挽住谢迈凛的手,拖他一路前行,在人群中穿梭,去向人声鼎沸的地方,到了长梁街,正是灯火辉煌,高楼明灯,人头攥动,花酒艺舞姿色翩翩,男女交颈轻纱薄帐,天上人间,酒池仙境,大欢大乐,春宵一刻。
谢迈凛咧嘴一笑,“确实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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