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老板是青玉观什么人?”
“青兄是我结拜兄长。”隋良野说到这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将信纸抽出,放在桌面,字迹是青玉观的,“三月三十在下收到青兄的来信。信中说客居山东,行事不便,周遭似有恶意萦环,常心有悸悸,有大祸临头之感,特寄信于我,附送此扳指。并说与我协商之事已呈皇上,如御驾亲临,请勿惊慌。”
皇上低头读了读桌面的信,点点头,“四月初朕也收到了青玉观的信。他提到,之前呈上的秘策,很多是来自你的消息,隋老板对江湖甚是了解,不知原因为何?”
“一来春风馆地处阳都长梁街,五湖四海天南地北,文人骚客、侠义英雄来往甚多,酒足饭饱之际,宽衣解带之后,无话不能说;二来在下年幼时拜山学艺,少时闯荡江湖,江湖门派多有了解,也算一长。”
“既然你是少侠英雄,怎么到这里的?”
“马有失蹄,人有失手。”
皇上又道:“来之前朕已查过你,什么都没搜罗到,这样不知来历的人,属实罕见。”
“在下自小在山上长大,无教无矩,下山也是流落何处算何处,确实孤魂野鬼许多时日。”
“那既然孤魂野鬼,何必对这整顿江湖感兴趣?你也同青玉观一样,与江湖有私仇?”
“没有。”
“那所为何?”
隋良野即答,“出人头地,光耀门楣,登堂入室,不再做风月野鬼。”
皇上不说话,又打量隋良野,“你说‘人有失手’,英雄也有落难时,但男子汉大丈夫,落魄到这种地方,也是少有。”
隋良野坦直回答:“时运不济,招官又说我‘有姿色’,权衡之下,入了此门。”
皇上笑笑,“大丈夫能屈能伸。朕关心的是,你不是什么罪臣之后吧?”
“不是。”
“如果你是,你此时便告诉于朕。是也无妨,但你要说。”
“在下不是。”
皇上思忖片刻,道:“你对整顿江湖一事怎么看,说来听听。”
隋良野扼要讲来,丁丁卯卯条理清晰,比青玉观有过之而无不及,若说青玉观谈及江湖,多少带些个人意气,隋良野语平气直,冷静陈叙,似乎只当江湖是个平平踏板。
待隋良野讲毕,皇上又问:“以你的身份,考功进禄是不可能的,如察举,你在阳都可有熟络之人?递个奏上来,到了上面,有人来安排。”
隋良野稍加思考,“有。”
正欲续言,皇上抬手止住他,“后面的事你和樊大人去讲吧。”
说着,皇上站起身来,隋良野也跟着起身。
皇上又问:“你若履职,准备先去哪儿?”
“自然是济南府。”
第10章 穷悬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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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隋良野将这桩事前因后果一讲,谢迈凛倒是不言语,端着酒杯慢饮,应是要思虑周全。
不多时,谢迈凛便道:“不早了,今日我等就在此歇息,明日再谈罢。”
隋良野一听,便起身告辞,出了门掩上。门口高高低低站了许多人,有盯着他的,有望着他的。他刚掩上门,谢迈凛的随从便去敲了敲,里面让进,随从们便全进去了。
薛柳走到隋良野身边,问他:“如何?”
隋良野道:“没事了。”
薛柳登时放下心来,他见隋良野走,习惯地便跟上去,预备差遣左右。小梅坐在楼梯上托腮发愣,见这两人走过来,便急急起身,隋良野的脸冷冰冰,向来姿态不动如山,他看不出端倪,便去瞧薛柳,见薛柳喜上眉梢,方知大难已解。
下了楼,台前桌旁,三三两两聚着小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金银珠宝拿在手里不知如何是好,正等着主事人,于是薛柳加快几步走在了隋良野前面,朝大家道:“散去吧,无事了。”小倌们才松口气,交头言语起来。
隋良野经过他们,倒是不停步,径直朝自己房间走去,又突地想起什么,站定了,“薛柳。”
薛柳急忙走过来,隋良野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便先走了。
小梅看着隋良野走远,也要跟上去,薛柳叫住他:“小梅,今晚你不必去服侍老板了。”
小梅不明就理地哦了一声,站到了大家中间。
薛柳道:“各位,谢公子赏金特殊,今天的赏都不必交抽头了,散了吧。”
小倌们本郁郁悲悯,听了这话喜愤交杂,一时不动。
不过不多会儿,想来今夜提心吊胆,也算是个补偿,便承了好意,领去作罢。
薛柳把人打发散去,又交代几个小倌照看刚刚被火烧着的那位,全馆转了一遍,吩咐好值夜人,又确认了谢迈凛一行人已歇下,才前去隋良野的房间。
隋良野住在春风馆后院的一间屋子,简朴素净,同主楼热闹繁华浑然不似。
薛柳挑着灯叩了两下门,隋良野叫他进。
隋良野正收拾行李,站在桌边,随手拿起几件衣服,便要往包袱里放,薛柳放下灯走上前去,“老板,这些穿不到的,而且要叠一叠才好,这样团成一团塞进去,包袱装不下其他东西了。”
隋良野一听便放开手,自己随意坐了,“你来吧。”
薛柳便为他细细收拾行李,又小心问:“那位谢公子没有难为你吧?”
隋良野正随手翻桌上纸张,回道:“不碍事。”
薛柳便点点头,一边做事,一边留心隋良野。
隋良野此人,看似性子冷冷淡淡,非遇大事难开尊口,即便同人应酬寒暄拜礼,实则也是照猫画虎,学场面人讲话,讲多了便原形毕露,透出他傲慢难驯、无视俗礼的本来性格,再加上颇有些不服人的底子在,即便学样奉笑,也总难免冲撞人。不过时也运也,纵是本性再散漫孤高,近年来也习得几分压平眉眼,再屈屈脾气。
倒是薛柳经年跟随左右,明白隋良野虽然主意正、脾性倔犟又说一不二,但不拘小节,对不在意的事倒是马马虎虎,不甚清明。
子时三更,梆子刚响了一声,薛柳这边收拾着,听见门口有人敲门。
薛柳小心地张望,又看隋良野,隋倒是毫不在意,叫人进。
小梅站在门边搓着手,不情不愿地走进来,频频朝外张望,站定到隋良野面前,支吾片刻,被薛柳一催,才道:“老板,小季想见你。”
薛柳为难道:“被火烧的那个……这样吧,有事让他过会儿去找我。”
小梅站着不动,犹豫着对隋良野道:“我跟他说了好些次以后事情由薛柳负责,他就是不听,醒了就哭,哭得好惨了。”说罢朝隋良野瞟。
要说以小梅之观,那必然隋良野似父,薛柳如母,不指恩德慈心,单指管这偌大的春风馆。来得久的几个小倌——比如小梅和小季——知道这地方根底还是隋良野说了算,此外大多都以为隋良野是个普通账房。于是小梅明白,不管薛柳出言教训几次,只要隋良野允了,那便是成了。
薛柳又斥了他几句,他倒是打定主意不动窝,也是实在觉得小季可怜,就算给了钱作赔,但依薛柳的意思也就这么罢了,还不如来求隋良野,许是能为小季出口气。
见小梅不走,薛柳似有愠色,声音不免抬了抬。
隋良野便看薛柳一眼,觉得不必大动肝火,便道:“让他进来吧。”
小梅赶紧拉开门,一个缠满绷带的消瘦青年正被一人扶着手臂,慢慢地越过门槛走进来,移步尚难,一寸一动。脸、左身及臂与双腿伤势尤重,均缠着纱布,绷带间渗出红的黄的,看不清是脓是血。
小季走近隋良野,拍拍旁人的手让人松开,自己晃了两下,站定,脸上额头至鼻均缠着纱布,露出张嘴,开了口:“老板。”
声音嘶哑,喉咙内如滚石走沙,割声断气,听着渗人。
隋良野请他坐下,问道:“钱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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