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由一句话想到前途又从前途想到宦海,无限延伸,无比焦虑,忽然谢迈凛双手捧住他的脸,不知怎么凑到他面前,仔仔细细盯着他,“喂!”
隋良野回过神,定定心,推开谢迈凛,后者自然地退后一步,面带笑意,“从前你发愣的时候就是真的发愣,甚至有点呆,现在你发起愣来,就像有许多心事。”
隋良野抬眼看他,还没答话,又听谢迈凛道:“有,我也有‘天命在我’的时候,”他沉默片刻,虫鸣声填补上这空隙,隋良野耐心地瞧着他,他盯着远处的一点灯火,走得稍微靠前一些,开口道:“那时候我站在,”他吞咽了一下,“国境线上,选择在我手里,胜利在我手里。然后……”他顿了一下,“我可以回去,也可以进去。我的那匹马,马蹄碾过地上的那道红线,我记得很清楚,土把那条线弄脏了,我觉得天命按住我的肩膀,在我耳朵边告诉我,就是现在,就此时此刻,‘进去吧’。”
谢迈凛有些恍惚,这话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事实上他的野心和欲望从来不宣之于口,说出来的感觉太奇怪了,好像脱光了站在太阳下,他觉得喉咙干,猛地停住脚,迫不及待地转头去看听这话的人的表情,他想象会有一种震惊或不理解,但隋良野脸上只有一种很纯真的倾听神色,目不转睛,专心一意地等待他讲话,谢迈凛又干咽一下,这瞬间他觉得他和隋良野像是两个小孩子,童言无忌地讲真心话,尽管这真心话的内容如此恐怖。
他清了清嗓子,“你呢?”
隋良野点点头,很认真的,像做出个约定,“有。”他道,“对明知不可为而为,要按卦象,或者但凡想一想,就不该做,但是还是做了。”
谢迈凛忽然问:“你说隋希仁吗?”
“我和他……”
隋良野的话头停了,因为他转过头刚好看见面前的通路,已经延伸到近在咫尺的庙宇,大红的灯笼在风中飘摇,扯着挂绳拽,好像成熟的柿子随时要滚落,庙内没有灯火,黑黢黢的,只有月光透过窗隐约勾勒出正中央那一尊笑盈盈的盲佛。
天空地暗,月黑佛笑,山树摇扭,他们两人一时间忘了在说什么,顿了顿步伐,而后重新向前走。
香火已经灭去,庙门在风中开合,廊檐下倏啦啦响着木牌的碰撞,云朝西北散,月色暗淡,隋良野站在廊下对谢迈凛道:“我说有人会后悔,倒不是说他停下来,而是……”他伸手去够木牌,谢迈凛会意,也抬头去看,“‘崔’字不是崔蕃,是被他杀的人姓崔,也就是说……”
隋良野在最右边的木牌丛深处,翻出了一枚牌,这泛白的旧牌彼时不仅写了姓氏,还有名字,这一块,明明白白地写着“甘”,它旁边,是十六块“甘”的牌,一共十七块,十七口人。而谢迈凛,则发现了一块写着“郑”的牌子,只消转个念,他明白这是针对谁的,但并未开口,默默地放开手,隋良野用手拂过密密麻麻的木牌,发出清脆的哒哒,如同风铃经筒传声,尽是逝者的姓。
“要杀的人,就这样传递消息。”隋良野停在庙口,“但是最关键的,还是崔蕃与洪培丰的信。有一封就有无数封,剩下的一定在这里。”说着迈进了门槛。
庙外风波盛,庙内只有一尊佛相俯眼。
隋良野和谢迈凛一左一右绕去查看,细细搜过,不见任何端倪,半圈走完,两人在佛像背后汇合,各自摇了摇头。
谢迈凛又问:“崔蕃有没有可能把信藏在他夫人们家里,现在他夫人们都不在,去那里找找?”
隋良野道:“她们前脚出发,后脚便派差役去了,没有结果。”
谢迈凛沉思片刻,蹲下摸了摸佛像台下的地面,这庙虽居于土地,门里门外都是泥土,但佛像下倒是规规整整地砌出一块整砖地……不,这是大理石。
隋良野看出这昂贵的建材,又抬头向上一寸寸扫过这尊佛像,泥土壳,铁绣底,与大理石接触的,必然是内部。
他茅塞顿开,对谢迈凛道:“你远一些。”
谢迈凛起身朝后走了两步,隋良野一脚踏上坐台,绕去前面,借地踩在佛膝盖,凌空一跃,飞起一脚,对着佛像的头狠狠一踢,那壳应声而裂,但里面的材料似乎很是坚韧,竟没有碎开,好在隋良野一踢后空中转了身,第二下下落又是一脚踢上正身,这次修整了力度,将个胸膛一击破开,雪花般的信封从佛像体内涌出来,屋外一阵响动,谢迈凛警觉起来,“谁?”说着绕去前面,庙门已被关住,他伸手摇了几下,没有推开,落地的隋良野站在信中,还没有仔细看,留意到谢迈凛这边,跟过来看,手伸去摸门,却被烫了一下,屋外的硝烟从门缝中窜进来,小庙无窗,只有这一扇门。
隋良野和谢迈凛对视一眼。
逃跑倒不是完全不能,只是这些信怎么办。
谢迈凛道:“不管怎么说,得先开了门。”浓烟已经丝丝侵入,他说罢这句话咳嗽了几声,一时停不下来,隋良野来到他身边,“你没事吧。”
废功的后遗症,谢迈凛摆摆手,停下来咳嗽,只是胸腔疼,手脚冰凉。隋良野看看他,转头又看这木门,从谢迈凛腰后拿出短刀,谢迈凛这会儿刚喘匀气,还有闲情开口,“你看,出门还是要带咳咳……刀,像你咳咳,纯靠自己……”
隋良野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你别说话了。”
谢迈凛摆摆手,示意不说了。
隋良野甩刀插在门缝中间,预备借力踢门,一脚上去,似乎听见门外抵拴的响动,但门岿然不动,真是大意,竟没有发现这门是这么好的木头,火势一时半会儿虽进不来,但这烟可不是说笑,他回头看了眼谢迈凛,他现在脸色通红,只能尽量站直。
隋良野有些焦急,但这门几下不动,他转身来到谢迈凛身边,抬手撕下自己的衣角,他掀衣的时候谢迈凛十分苦恼地看着他,“咳我现在不想做那种事咳咳……”隋良野抬手不轻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我说了你不要讲话。”然后捂住他的口鼻,谢迈凛的呼吸在他手下,他听不清外面的声响,或是佛像头身滚动的声音,他只是抬头看着谢迈凛的眼睛,起伏的胸膛,感到五脏六腑一瞬间极轻微的阵痛,然后喉咙发涩,不清楚是因为浓烟,还是因为旁的,谢迈凛站不住,靠着墙坐下来,隋良野蹲在他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看那双眼睛神采开始暗淡,那些调笑的狡黠的狂热的兴奋的喜悦的锐利的凶狠的无所事事的纨绔的坏心眼的神采都消失了,涣散掉了,隋良野的手松了,另一只手托着谢迈凛缓缓变重的头。
而后身后门一声大力地响,浓烟中有人冲进来,最前面的赶到他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大人?”
隋良野这才回过神,一手还死死地抓着谢迈凛的衣领,转头看见五幺,身后赶来的是武林堂。
“把他带走!”隋良野立刻让人带谢迈凛出去,门前的火已被扑灭,他们一起出去了几步远,隋良野才想起来,吩咐道,“还有那些信。”
众人赶紧收了东西准备下山,五幺跟在隋良野身边告诉他经过,隋良野今晚安排了武林堂和差役去抓五幺众人,五幺假意受捕,引人上山,乌牙现已被控制,今晚就是大搜捕,洪培丰逃不掉了。
隋良野应了两声,眼神朝谢迈凛那边瞟去,五幺催道:“大人,还差一张洪培丰的批捕令,否则没办法抓洪培丰,万一被他趁这个空档跑掉……”
隋良野转回头,“我有安排。”
那边谢迈凛总算是醒了,坐在石头上挠着喉咙清嗓子,他身边的人要不要喝水,他点头,那人便去给他拿水,谢迈凛又清了清两下嗓子,忽然朝左一抬头,那边黑黢黢的没有动静,谢迈凛独自坐在这里,紧紧地盯着,长年的戎马生涯带来的戒备本能,他觉得那里有马蹄声,他缓缓地站起来,朝那里看,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倏地一声从树林中窜出一匹高头大马,虽然一条腿负了上,但仍旧疾驰如风,马上一个戴青面獠牙面具的男人,左手持一把长刀,右手牵缰绳,凌凌威风,朝他奔来,临近便松开缰绳,在头顶将长刀一转,左手递右手,右手挥刀,势大力沉,劈将而来,谢迈凛看着他,却想起遥远的从前,某个听戏的夜晚,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此人来,无动于衷,不闪不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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