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原话就是这个。”
“今晚吗?”
“是。”
隋良野沉思片刻,才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李道林应声便出了院子,经过隋希仁房门时瞥了一眼,竟连灯都熄了。
这边隋良野慢慢踱步,墙外传来一阵欢声笑语,隐约辨得出韦诫的声音,想来谢迈凛也在,不多时,果然见几人从门外走进来,其他人瞧见隋良野,便各自进馆上楼,谢迈凛径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朝上看,有一株白色的长枝花正从墙外往里伸。
“你一烦恼就爱站在院子里想事。”
隋良野看他,“屋子里坐久了头疼。”
“好惹人怜惜的毛病,”谢迈凛伸手来摸他额头,“我看看是不是发烧了。”
隋良野后撤半步,“你从外面来,不知碰过什么,洗把手再说。”
谢迈凛低头看自己的手,“我去栽树了,不对,不是树,君子兰,我还带回来一盆给你,哎韦诫拿走了,明天给你。”然后亮出手给他看,“我当然洗过手了,我向来洁身自好。”
隋良野一把揪住他领口,将人朝自己这边拽,谢迈凛举起两手,好似投降,低头看隋良野轻轻嗅了嗅他的衣领,“好重的香气。”说罢对自己明察秋毫多少有点得意,挑挑眉毛抬起脸看谢迈凛。
谢迈凛注视着他笑,“我们什么关系你管我这个。”
隋良野脸一冷,便放开手,谢迈凛拉住他手腕,“算了你管吧,我大人有大量。”但隋良野已经懒得说话,转身便要回房间,谢迈凛道:“幸亏你是遇上我,换别人哪有我这个耐心对你。”
隋良野回过头,“多的是人。”
谢迈凛摊手,“但是他们都没什么本事呀。”然后走进一步,“你在想什么?”
一提及正事,隋良野决定暂时不跟他打嘴炮,想来谢迈凛终日在外游荡,或许有点消息也不一定,便把五幺的话述了一遍。谢迈凛一听,想了想道:“下渡场我知道。”
隋良野斜他一眼,“你每日不务正业,知道又光辉吗?”
谢迈凛无奈道:“下渡场离我们那晚抓到崔蕃的山很近。”
隋良野一顿,忽然福至心灵,一把拉住谢迈凛的手臂,“跟我走。”
话分两头,这边李道林虽见隋希仁房间熄了灯,倒也不甚在意,走去院后靠着墙等,没一会儿,隐约听见前面有响动,绕过去一看,原是隋良野和谢迈凛出了门,不知去哪。
他转过弯,正好隋希仁翻过墙来,轻声落地。
“你不用翻墙也可以,他出去了。”
隋希仁走过来,顺着朝前面看,只看见隋良野和谢迈凛骑马远去,“他们去哪儿?”
“不知道。”
隋希仁盯了片刻,回过头,把斗笠一戴,遮住脸,斗笠两侧珠坠摇碰作响,李道林问:“去找郑丘冉吗?”
“明知故问。”隋希仁却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确认一下你行踪,假如出了事隋大人让我去找你,我总该有个下手的地方。”
隋希仁冷哼一声,吹了声口哨,他的马从树后小跑过来,“不带春禾角的人去。”他说着拽过缰绳上马,“这么隐蔽的事人多了反不好,况且小事一件,用不着许多人。”
“那你带上郑丘冉后去哪儿呢?”
“回广州府,我让山风盟通知了春禾角,在那里接应我。”
李道林想了想,“这不会给隋大人添麻烦吧。”
“不会。”隋希仁胸有成竹,“凭空消失一个郑丘冉有什么要紧,怎么样也怀疑不到隋良野身上,最多怪罪凤水章办事不力。”
李道林听罢点了点头,“也是。”
“况且,”隋希仁笑笑,“我也过够寄人篱下的日子了,此事一完,我便要和他摊牌,该给他的钱数一分不少,他为我做的,我还给他,至少算清了,我也不欠他。”
说罢拍马而走,李道林看着他远去。
按照凤水章的消息,隋希仁不怎么费力就找到了郑丘冉,郑丘冉正在桥上和姑娘风花雪月。
隋希仁在路边系了马,远远朝桥上望了一眼,众人中他们两人分外亲密,亲密又不失分寸,他正将一朵雏菊戴在她头上,她微微低着头,咬着嘴唇,云霞一般红的脸,他的手抖不停,插花好比种花难,即便如此,两人中间还保持着一人的距离,瞧着就像郑丘冉努力伸出手去够,她也努力去迎,要不是有情人,谁做这种蠢事情。隋希仁也不免感叹,在这样动荡多事的晚上,这一对也算不知者有福。
好夜凉,东南风,看天边云势,再过个把时辰这风便要紧了,行人也是散场时,赏月看花的也都携着家眷准备回府,桥上人来人往,只有郑丘冉和洪三妹不动如山,终于把那花插在了姑娘头上,彼此一同舒口气,对着脸笑起来,又各自别过去。
隋希仁朝他们走去。
穿过人群,他来到郑丘冉身边,一手搭在他肩膀,弯弯身,对他道:“你得跟我走。”
郑丘冉猛回头,洪三妹也吓了一跳,郑丘冉首先把她护在身后,脱口问:“你是谁?”说罢定睛一看,才认出人,“隋希仁?”
隋希仁哼笑一声,“才多久,就忘了自己是谁了。”而后手上用了用力道,要把人拽走,郑丘冉则扒着桥,甩开他的手,“你做什么?往哪里走?”
“来不及解释,路上再说。”隋希仁再伸手,却被郑丘冉拍了开,郑丘冉略带自豪地飞速瞥了眼洪三妹,又对隋希仁道:“我也不是好拿捏的。”
隋希仁叹口气,“有人要杀你,我送你回广州府。”
“谁要杀我?”
隋希仁瞥了眼洪三妹,没答话,洪三妹一头雾水,但郑丘冉却大概猜了出来,犹豫着转身,神色复杂地看着洪三妹,犹豫再三开口道:“其实我是……”
隋希仁抬手要捂住他的嘴,但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连忙转身,却只见寻常路人。
不妙。
隋希仁一手拉郑丘冉,一手拉洪三妹,拽着便下了高桥,朝暗影里走去,他在前面行,那两人在后面吵吵闹闹,不消几句话,郑丘冉已经把来龙去脉说了大概,洪三妹震惊不已,正同他质问。
质问来质问去,无非就是你负我我负你的丧气话,你骗我我骗你的怨气话,你恨我我恨你的赌气话,听得隋希仁不胜烦,所幸走到了树下墙边,他一心朝左右望,那两人早用力挣开了他,对着吵起来。
洪三妹眼眶发红,绞手绢跺脚,怨道你怎么如此骗我我哥哥是好人你想害我一家人,郑丘冉两手一摊解释道我骗你我有苦衷你哥哥不是好人早晚要杀头的。洪三妹抬手打他一巴掌,把他打愣了,自己开始哭,哭得好伤心,哭得郑丘冉眼眶也红,说道你不要哭你一哭我也要哭了。
隋希仁无语地转回头看了一眼,听人说头回在阳都见到郑丘冉,这小子正为了“家国大义”在吃饭喝茶的地方找路人麻烦,说人家是叛国贼,要带人家去官府。不食人间烟火的愣头青,如今人随事易,刀还是同一把,但再也不会纠缠在虚无缥缈的“家国大义”上了,现在在哭儿女情长,真了不得啊郑丘冉,活一天有一天的体验,万般热情柔情都体会一遍,也算不虚此行。
想着想着隋希仁叹口气,想来自己和郑丘冉差不多年纪,但却没有这么多无聊情感,究其原因,还是要怪隋良野,冷漠无情的隋良野,偶尔露出情绪,也是忧郁苍白,就如同他整个人,神游物外,有种赤身裸体在酒里泡晕过去的颓丧、神游、超脱,仿佛闭上眼就随风化成烟,无来无去地融进红尘,抓一把放在手心,手心就躺着一个不醒的流浪小人,光秃秃赤条条,苍白到透明,吹口气就是别离。
隋希仁想了一会儿他,就被他的忧郁淡漠传染,连心都静得可怕。
因为心境,所以集中注意力,耳边什么也听不到,眼睛里也没有众人,于是很容易,发现那个跟踪的小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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