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利水转身关了门,点着蜡烛走进来,在桌对面坐下,极富耐心地融蜡立烛,火光照得两人面目鲜亮,憔悴的更憔悴,复杂的更复杂。窗外月明星稀,无风无雨,夜深人静,偶尔几声蛙鸣,烛芯哔啵一声,窗台的蜡烧尽,整屋全仰仗桌上这一根烛。
良久的沉默后,蔡利水终于说了第一句话,“我们马上要回广州了。”
洪培丰冷哼一声,“恭喜。”
蔡利水抬起眼看他,“我想问,那时我在广州做官,你为什么从来没找过我帮忙?”
“我跟你说了,”洪培丰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我们家不求你。”
蔡利水打岔道:“你嗓子怎么了?”
“烟熏的。”洪培丰哼笑,“谢迈凛一把大火,烧死多少人他也不在乎。”
蔡利水道:“这是我们的疏忽。”
“早晚我会死在他手里。”
“不会的,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你会跟我们一起回广州……”
“不一样吗,回广州也是死。”洪培丰转头盯着蜡烛的根部,“你已经抓到我了,难道装作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吗。”
蔡利水的眼神从未离开过他,“你变了,我以为起码你不会对家人下手,你真的想让三妹也死吗?”
洪培丰仍旧没抬眼,“她不是我家人了……她跟了谁她自己心里有数。”
“你发财发得面相都变了。”
洪培丰这下抬头,看着蔡利水的脸,“你当官当得也差不多,我也不认识你。你来找我做什么,看我要死于心不安,是非要我原谅你吗?那我告诉你,我不原谅你,你欠我的,欠我们家的,欠我娘的,你送我去死的,你就受着吧……”
“你恨我吗?”
“我恨你,我恨隋良野,”洪培丰狠厉地望着,“差一步,差一步弄死他,那表子,什么都是他搞起来的,他冲着我来,他要我死,为了他升官发财,这个表子……”
蔡利水道:“我从来不是个好朋友,好兄弟。”
洪培丰不耐烦地打断他,“闭嘴吧,他妈的,良心不安你就去死,少他妈在我面前表演。”
蔡利水顿了顿,继续道:“对你,或者对青玉观,我也不知道……我真的搞不明白,好像人有点私心,才能混得更如鱼得水。”
“滚蛋!滚出去!”洪培丰猛地站起身,向门口指,蔡利水跟着站起来,没费力气就把洪培丰重新按回桌边。
洪培丰气得脸通红,不住地咳嗽,弯下腰去几乎把肝肺咳出来,蔡利水看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洪培丰咳了半天,好了些,看了眼桌上的布包,却不碰,警惕地问:“什么?”
蔡利水打开,银两、马栈票、船票、路线图。
洪培丰一愣,望过来。
“你走吧。”蔡利水空洞地开口。
洪培丰没动,“什么意思?”
蔡利水道:“去码头吧,有艘私船,往东南海域去,别再回来了,你斗不过他们的。”
洪培丰喘着气,仍旧没动。
“你也不能回广州,回去也是死。”蔡利水看向洪培丰道,“你不重要,没人在乎你是死是活,他们在意的是……大局。”
“你要放过我?”
“我想你活着。”蔡利水道,“你说过的,我欠你们家的,你已经不是当年我的发小,我也不算当年油盐不进的按察参事。”蔡利水笑笑,“我们都不是好人了,我想让你活着,算我的私心。”
洪培丰一把拉过布包,攥在手里,“我……我……”
蔡利水站起身,“门外没有其他人,你走出去到西街取马,今晚就走。快点。”
洪培丰站起身,匆忙换上衣服,深深地望了蔡利水一眼,“那你……怎么办?”
蔡利水耸耸肩,“死不了。”
洪培丰擦着他走过,到了门口又回头,“老兄,我真的没有杀青玉观。”
蔡利水闻言,点了点头,又叫住他,“无论如何你不要发疯,不要回来。”
洪培丰没说话。
蔡利水道:“你得跟我保证。”
洪培丰不情不愿地开口,“我不会回来。”
***
次日清晨,锣声四下惊响,隋良野坐在堂中,听差使汇报,洪培丰逃跑了。
隋良野一言不发,只是斜眼看了看蔡利水,后者坐在原位,抓着椅扶手,手指发白,听见隋良野轻声道:“那就这样吧。”
他抬眼看隋良野,隋良野站起身,“该追就追吧,但我们不等了,明日回广州。”
蔡利水胸腔仍旧剧烈鼓噪,好久没有反应过来。
接连数天的噩梦,在靠近广州后,蔡利水才真的确定隋良野是不会再追究他了,心中的焦虑担忧终于有所缓解,他们这一批人回来得多,隋良野及家眷、手下大部分时候都和谢迈凛等人一起,蔡利水和他们并不多交集,相安无事回了广州。
只有一次,在入城前的那个早上,他已在驿站牵上了马,等手下通知,有人在他身边说了句话,“跑了是吧。”
蔡利水惊地转回头,看见谢迈凛。他从未和谢迈凛单独讲过话,更没有如此近的见过,这时候他头重脚轻,略微抬着头看谢迈凛的脸色,谢迈凛只是抬起嘴角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擦肩而过,走了。
计成寻命人在九寸厅设宴,上午跟隋良野在府衙见过面,晚上又一起摆席,畅聊了两个多时辰,直到子夜才堪堪散席,隋良野喝了不少酒,回去在马车上便已经支撑不住睡下,到了府上,晏充扶着他下马车,还想扶他回去,但是隋良野说不必,独自回了房间,晏充担心地看着他。
一转头,看见曹维元在墙边盯着小树看,那树固然绿意盎然,但似乎看这样专心也没甚道理,晏充便过去瞧。
曹维元面色凝重,自打汕头事了结之后,他向来都是这副表情。知道晏充在自己身边,曹维元只是动了动眼神,没做其他表示,晏充不善言辞,这会儿只是时不时瞟他几眼,也不开口。
最终还是曹维元问:“隋大人不是酒量很好吗,怎么喝成这样?”
晏充道:“主要、主要是累。”
曹维元哦地笑了声,“心累是吧,升官升太快了。”
晏充瞧瞧他,“你、你不太好、好吧?”
曹维元扭过头看他,一言不发,晏充摸摸自己的脸,不知道对面的人在看什么。
“你跟着隋大人也挺有前途的,假如你不跟着他,你自己想做什么?”
晏充顿了好一会儿,才道:“没、没想过。”
曹维元又道:“你看起来不像那种拼命要出人头地的人,你看看你穿的衣服,按理说隋大人不可能亏待你,你这也太朴素了,你跟着隋大人想要什么呢?”
晏充看起来很苦恼,“不知道,习习习惯了。”
“这可不是个好习惯。”曹维元叹口气,忽然凑近了些,“如果让你别跟着隋大人了呢?他手下很多人,也不差你一个吧。”
晏充没明白,“为什么?”
曹维元抿抿嘴,似乎很难解释,“你就别跟着他了。”
晏充想了想,回答道:“我得跟着他。”
曹维元盯着他看,两人好半天都没出声,而后曹维元点了点头,苦笑了下,“那好吧,假如有天你路过湖南,可以来找我。”
晏充张张嘴要问什么,但似乎已经没有那个必要,最后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两人都不说话,空气热得发昏,既已无话可说,应该分道扬镳,但两人都没动,一个盯着地,一个瞧着树,就像忘了站在这里做什么。
直到韦诫走过来拍了拍曹维元,“吃夜宵,去不去?”
曹维元转过头,“不去。”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