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迈凛道:“没有。”
宋之桥又看了眼谢迈凛。
谢迈凛问:“你非得现在吗?”
宋之桥道:“知道了。”
马走西对于谢迈凛这种行为本来十分嗤之以鼻,但他倒也不是完全不同意,原因在于其实九红姐并没有看上宋之桥,九红姐有个青梅竹马,也等了她许多年,那个男人只是个庄稼汉,大字不识,但为人仗义,且十分能抗事,在当年九红姐走丢、老父病倒、老母哭瞎时帮她守护这个家,官府三番五次要他们签讣书以便扣下丧金他们也没从,那会儿那群人没少折腾他,但他也一句抱怨都没有过,即便九红姐丢了多年,他也没有娶亲,现在回来了,他还是想娶。
这才叫情投意合,宋之桥不在人家的生命里,但马走西想,即便这样,谢迈凛去帮忙撮合并出礼金给人家嫁娶也是太刻意了。
大概也就是九红姐新婚的第三天,宋之桥照旧在营房里看地图,已是没日没夜地熬了好几天,马走西看着都哀叹连连,转头问徐仰,“你不去关怀一下?”
徐仰面无表情,望着天边的乌云,“没空。”
马走西忽然想起来,“谢迈凛呢?”
徐仰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马走西又开始起鸡皮疙瘩。
忽然一声剧烈的雷响,霹雳一样从东开到西,乌云裂缝一般地爬过密密麻麻的闪电,又转眼消失不见。
徐仰自言自语道:“要下雨了。”又拍拍马走西的肩,“你去找个高点儿的地方站着。”然后伸手招呼,徐仰的随兵跑过来,徐仰指指道,“你看着马先生。”
那随兵一脸不忿,对于被剥夺了即将到来的大事参与权十分不悦,但又不能顶撞徐仰,只是恭敬地应下,闷声回答,徐仰看出他的心思,伸手摸了一把这年轻小孩儿的头,让他们俩先走。
马走西回房简单收拾了包裹,就跟着随兵出了营地往东,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大雨便降临了,十足的暴雨,直叫天上地下一片雾蒙蒙,本就近黄昏,这下更是分不清白天黑夜,树木高大,影影倬倬,马走西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在这大雨中也有如赤身裸体,浑身湿透,只能靠着手杖辛苦地走。
雨声太大,他只能喊:“是不是今天打仗?”
也不知道前面的人听到没有,总之并没有理他。
马走西估计就是今夜了,夜黑风高,电闪雷鸣,一定就是今夜,谢迈凛不知在哪里,定是蛰伏许久,只待今夜,虽说士兵疲惫,但我们疲,对方岂能不疲,或许这就是一场考验意志力的较量,就看谁能在这样精疲力尽的时候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
想到这里,他还是感叹,“只可惜了,这里前线的士兵要打得辛苦了……”
话音刚落,就撞上了前面的人,原来是登上了山顶,随兵已经停住脚,听见他这句话,随兵撇撇嘴,“谁说这里的士兵要打了?”
此时马走西还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但随着一声惊雷,他猛地转头,凭地势,他一眼望见厦钨浩荡的军队乌压压地如同天上的黑云,疯狂地扑将上来,像一群滚地的蚂蚁,气势汹汹地朝着巢穴进攻,而那抵抗的蚂蚁,逐渐在前线被压缩成一道凸出的弧线,收缩,收缩,直至——
门户大开。
马走西瞠目结舌,雨声中他听见自己在高喊。对胜利习以为常后,他甚至不能理解这是不是溃败,如果是,那是否所有的溃败都这样迅速,都这样彻底,都这样一泻千里?
他拽过随兵的领子,问他这是怎么回事,随兵的脸面无表情,闪电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投射诡异的光影,“这里要输了。”
马走西掉回头,再去看,看敌军势如破竹地捅穿防线,看无数将士同胞麦子一样倒在马蹄和长刀下,看他们引以为豪的营地被踏破,大火在雨中都能烧起来,这场雨就如同谢迈凛军队的声势,忽然就要停了。
而马走西望着溃败,不知该作何反应,他还没有看到谢迈凛的旗帜。
可敌军已经直捣营地,进了内城。
马走西扒在树边,望着城中,他想不会的,谢迈凛就算使计,也不会放任内城被屠,这可是谢迈凛,天下无人不知他如何逃出睢阳滩,他是战争的遗腹子,他的存在使得复仇具象化,他是守护神、复仇者和胜利的化身,他现在在哪里?
雨停了,大火忽地烧得旺盛起来。
无辜的百姓家,今夜只是一个平凡的夜晚,因为大雨,他们多数在家,门响了,门外,是敌人。
谢迈凛在哪里?
马走西的嗓子干哑,但天上滚滚的雷声就如同他喉咙的涌动,他感到血气反胃。
随兵的手落在他肩上,对他道:“会赢的。”
但内城的尸体已经在街道上累积。
马走西望着远处浩瀚的厦钨军,只觉得难以呼吸,似乎敌人永远来不完,他们无穷无尽,他们可以再生,而我们的前线,我们的守卫者,只有老弱病残,只有休养的伤员,马走西跪坐在地上,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恶心还是愤怒。
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谢迈凛,快点出现吧,快点出现吧……
仿佛呼应他的请求,头顶的闪电雷声一并发作,一道惊雷自天而下,轰隆一声劈开了他身后的树,那高大的树噌地一声烧起火,红色的光包裹住马走西,他猛地甩回头,看大火烧树,看得出神,就听见一声悠然清亮的马哨,而后四面八方,呼应一般,响起风起云涌、铺天盖地的口哨声。
马走西转过头,只看见东边一匹雪亮的红马,卢曲平持长枪奔腾而来,她身后跟着乌压压的一片青黑色盔甲,那些人沉默地如同鬼行军,以极快的速度逼近厦钨军的左翼;而西侧,忽然从山头上点起漫山的火把,蔓延至每一寸角落,明亮亮的如同白昼,这群青黑盔甲则大发声势,气冲云霄,均持长刀,目如火炬,直挺挺杀入人群中,刹那间血光四溅,昏天黑地;南边的奇兵已不知何时切口,将城内外的厦钨军隔离开来,最神出鬼没的北方军,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将厦钨人的去路赌死;四面来军切出了葫芦,将人拢起后,千万支密密麻麻的箭一起发射。
大雨忽然又下,城中厦钨将领见情形已知不好,牵马带兵败走遁北,在将士掩护下杀出城郊,正在高坡上左右为难,不知何处去,放眼四方,茫茫尽是荒原,黑天雨夜不辨方向,大雨倾盆,他摸了一把脸,睁开湿漉漉的眼,看见前方荒地上尽是野草,指去道:“那边走!”忽然电闪雷鸣,他勒马,觉得浑身发冷,他睁着眼在雨里望,仍是黑漆漆的荒草。
忽一瞬电闪。照亮荒野上万千青黑盔甲兵。
吓得他的马嘶鸣不已,抬啼欲走,他勒住缰绳,再望——
天黑,荒草地。
再一瞬电闪、鬼影重重、盔甲已尽在眼前、明晃晃的刀刃、在闪电里照亮他的脸。
他举起手,指自己的盔甲,指自己的军衔,报自己的姓氏,说自己是大人物。刚说完,他这颗大人物的头颅,滚下了高坡。
马走西终于看见了谢迈凛,在人群中,马背上,山坡顶,旌旗飞扬下,污血染透盔甲,那鹰飞虎翼头盔下一张白净的侧脸,只见鼻尖上的血融进雨水,沿着脸滚落,无情的眼,无情的脸。
城内火光滔天,四下呼号着冲锋的士兵,喊叫声和百姓的哭喊融成一片,分不出悲愤哀伤,杀红眼的将士砍菜切瓜一般劈开仓皇逃窜的异邦人,那些片刻前还蒸腾着狂热的侵略者的脸此刻灰黄一片,本就衰败的士气在势如破竹式短暂地蓬勃一下,已透支了全部的心力,衰败得也更加彻底,回光返照后,万劫不复,被谢迈凛玩弄心态后,他们也同样崩溃,四散逃跑,丢盔弃甲,抛马扔刀,无头苍蝇,竟有那疯癫失智的,直挺挺地撞上农户的墙,一扭脸便被围上来的老农用锄头活活拍出脑浆来。所谓屠杀,转瞬攻守易势,城中的士兵其实并不多,但把火气点燃起来之后,户户民民皆是兵,雨势来起,火光零散地消灭,天地昏暗,但在这暗夜的村庄,还有谁比村民更加熟悉?每一个街角,每一个土凹,每一个驴棚,每一个谷垛,就像一场残酷的游戏,追击者是村民,躲迷藏的死者是异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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