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迈凛看着他,自信地笑道:“留下来?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往后百年,不会再有战争了。”
谢华镛无奈地仰头看看天顶,而后叹气,捂住自己胸口。
“我知道阳都在想什么,也知道商贸会谈的事,外人都想我死,你说我疯了,他们又何尝没有被我吓疯?你觉得他们的军队还敢靠近我们,哪怕一点点吗?”
谢华镛低头重重叹气,然后抬头看他,“这是因为你活着,你死以后呢。”
谢迈凛没有答话。
“你把所有事都变得只跟你有关,英雄是你,军队是你,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也只有你,你身后呢,你根本不在乎。”
谢迈凛道:“皇帝无能,没办法。”
谢华镛看着他摇头,“假如你是别人家的孩子,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事情走到今天这地步。可因为是你,所以只是一转眼没看到,一两次心太软,最终还是……”
谢迈凛冷笑,无动于衷。
“你做军人是失败的,你做人,”谢华镛把信扔进谢迈凛的牢杆内,“也不合格。这是姜穗宁的信,你应该看,应该一字一句看,他是个好孩子,你可以看看你怎么把他逼到绝路,看看他年纪轻轻就不得不死时,在想什么。”
谢迈凛瞥了一眼信,没有动。
“另外告诉你,你的部将,年轻的将士们,除了你,三十二人一律斩杀。”
谢迈凛抬头看他,听见谢华镛继续,“包括宋之桥。至于卢曲平,你已经下手了。谢连霈也一样。”
谢迈凛笑笑,两手松松放在膝盖上,“什么时候到我?”
谢华镛道:“你不能死。”
谢迈凛的脸色忽然僵住了,似乎人生第一次露出点手足无措的样子,嘴唇动了动,脸色发青,眼睛好久没有眨。
谢华镛道:“你自己也说了,你的名字太重要了,你这个人太有用了,你活着就代表我们不可侵犯,怎么能让你死,外国挟逼要你死,就万万不能听他们的话,他们算什么东西,既然他们怕你,你就做守护神吧。”
谢迈凛终于出声了,嘴唇已经忽地发白,“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谢华镛道:“说实话,谢迈凛,我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好,但这是朝廷的决定,你继续活着。”
谢迈凛喉咙滚动了一下,又道:“不对不对,我是罪魁祸首,我欺君罔上,我无视圣命,我还想过要造反,不杀我?你们疯了吗?!”
谢华镛道:“宋之桥为救人,贸然出兵,惨遭围屠,你不过出手救援。导火索是九红,这个女人的失踪,引发了一切。事态急转直下,血流千里,战略错误,大家都有错,你的错轻一点,他们的罪重一点。”
谢迈凛噌地一下站起来,“什么?!你他妈在扯什么?!你他妈放屁!怎么会有人相信这种屁话?!他一个副将没有我他怎么出兵?三十二个人跟他去?难道老子是死的吗?!”
“你不要再追问,罪责已经定论,至于细节,自有人会去操心。”
谢迈凛逼近过来,“我操你妈,你就是这么办事的?!我做人不合格你就合格?谢连霈是你亲生儿子,你就看着他去死?!”
谢华镛也站起身,“‘看着他去死’?谢迈凛,他已经死了,三十二人都已经斩杀了!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想一死了之,可惜你现在死不了,那你就想吧,你时间长,你可以慢慢想。”
谢迈凛恶狠狠地盯着谢华镛,恨不能一口咬死他。
谢华镛因为起身大声讲话而头晕目眩,他大口喘气,扶着牢杆,抬头看谢迈凛,“你们……你们这一代,为什么……”
谢迈凛咬牙切齿道:“我们这一代怎么了?!假如你们那一代能守住你们该守的东西,这难题会到我们头上吗?就是因为你们没有用,你们是废物,你们占尽了好处,所以我们才有这一天!”
谢华镛看着他,慢慢退后一步,在月光阴影下,他看起来更加苍老疲惫,他眼下的青黑蔓延,他望着谢迈凛,又偏开头,重重地叹气。
片刻后,对着几近崩溃的谢迈凛,就好像濒死之人凝望弥留之际的一点微光。
他轻声道:“对,是我们的错。你保重自己,三年内你不能离开,有些事你也不要多想,生死有命,今天你不能称心如意地去死,但终有那么一天。偶尔你给你母亲写封信吧,她最近不大好,她总是很想你,很担心你。我没什么可给你的了,我做父亲也很失败,从来我也不知道你真正要什么。可能我说你也不相信,但我看到你这样,真的很心痛。我对你一直都很愧疚,我希望你能快乐一点,但这要求对你而言太难了,我知道你这么多年从来也没有高兴过哪怕一天。我不知道从过去的哪一天去修改才能让你不会这么痛苦,都已经走了这么久的路。金阳,我知道你现在听不进去,只是……就当这一切都是前尘往事吧,三年后,从前你认识的所有人,都已经不会在了,这一次说不定你可以,放下那些拖着你的事,轻松地过活。”
谢迈凛悲痛地看着谢华镛,“到现在这个地步……你觉得我还能活吗?你不能这样……”
谢华镛望着他,就好像死人在奈何桥的尽头回望人间,谢迈凛在谢华镛眼里退化成一个孤独且无助的孩子。
他长长地望了谢迈凛最后一眼,转头慢慢离开,走到甬道口,看见墙壁上蜡盘里那截行将就木的白蜡,将自己手中的蜡烛举起来,小心翼翼地放上去,伸手护着火,火苗照料他疲惫严肃的脸,几丝银发在风中动了动,他用蜡泪将蜡烛定上去,而后转开脸,垂下眼,缓慢地沿着甬道走去。
曹丘也要走,和马走西一起走了几步,回头看卢叔,居然没有动。
卢叔站在瘫坐在地上的谢迈凛对面,注视着他苍白的脸,谢迈凛不太辨得出人,恍然抬起头,一时间似乎没有分清面前是谁,只是轻声问,他怎么说,他有没有怪我……
马走西回忆了一下,冷哼了一声,想不起来谁在最后时刻对谢迈凛发出诅咒,他们对谢迈凛也算有始有终。
正想着,他听见卢叔开口,对着谢迈凛,一字一句道,他说他恨你,他说该死的是你,你该先死,阴曹地府等着他。
曹丘和马走西都愣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向素来老实巴交的卢叔,卢叔说完这些话,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开,经过他们身边,马走西才看见他握成拳的手在身体两侧微微发颤,却已是走远了。
曹丘一路目送卢叔的背影,感慨万千,直道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啊……
马走西再去看谢迈凛,更是一片荒芜,他和曹丘一前一后走进甬道,没几步,听见后面传来一阵乱声,有人惊呼,咳血了!
曹丘和马走西对视一眼,掉头继续前行,离开此地。
第100章 淬血枪-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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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都高官是功成身退了,曹丘的焦头烂额可才刚刚开始。他望着桌上这一沓沓厚重的资料,心知尘埃落定后他要处理的东西还多着呢,虽然谢华镛走之前已经提拔他做了又升一级,但他心里门清,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收拾谢迈凛在边线的烂摊子。
马走西不敢置信地呆坐着,盯着茶杯却不喝,不知道第几次喃喃自语,“为什么谢迈凛没有死?”
曹丘叹气,“不光不死,现在兄弟还要负责他人身安全,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死,你知道兄弟心里有多苦吗。”
马走西苦着一张脸,“为什么谢迈凛不死?”
曹丘又叹气,“别说这些了,你先帮兄弟想想办法,现在还有好些原来谢迈凛的兵,我要是就这么放他们走,以你对阳都官场的了解,会不会有什么后果?我手头现在用不着这么多人,把他们编进我的部队,就担心将来再有什么变故,把我划到谢迈凛那一派。哎问你话呢,别发呆了。”
马走西难以相信,“凭什么谢迈凛不死?”
曹丘翻个白眼,“你不要疯魔了,先帮兄弟想想办法,谢华镛走之前说什么舆情控制,什么意思,想让兄弟怎么样?我日你妈啊,赚这点钱操这么多心,兄弟还不如在原来地儿吃喝嫖赌呢,当个北境区域总兵有什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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