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平常隋良野不爱热闹,但该去的场合总要去,该说的场面话必要说,该喝的酒也一滴不落,在人中打交道本来就是东南西北风兼吹,虽说他不必特别仰人鼻息,但即便相较而言居高位,也不能太拂了他人面子,行稳才能致远。
只不过他现下不用猜就知道是谢迈凛让船官来请,实在不必入这个套,况且又头晕,不如早些休息,便打发了小厮,回了句已睡下。
晕眩在夜间更有些重,他辗转反侧好些时候也没能入睡,倒是朦朦胧胧辨不清时辰,只觉得乐声早已淡去,他似醒非醒之间,门一声大响,有人径直走进来。
不必转头,他就知道是谢迈凛。
谢迈凛堂而皇之地闯进他的房间,走到他的床边,散发出一种不知何处招惹来的脂粉香气,低头看他。隋良野没有睁眼,装作入睡,但浑身肌肉绷紧,他得承认,谢迈凛的脉他从来也没有摸准过,只是因为野兽形态安详,不代表它们不伤人,比如谢迈凛凭什么能就这么进来,最糟糕的是,谢迈凛就算这样进来,又能有什么代价?一切都得靠隋良野自己,来与狼共舞。
谢迈凛自然不会想这些,他意识不到这些。他在隋良野床边坐下,两臂一左一右撑在隋良野头边,低头看他,谢迈凛的发带垂下一缕,落在隋良野的脖颈。
“你脾气够大的啊。”
隋良野仍旧没有醒,房外廊道的烛光照亮门口三两步距离,窗外月亮吹进一阵风,烛影晃动。
“你看,我也许是使了点手段没错,但是有来有回,查金水也参了我一状,也算平手。”
隋良野慢慢睁开眼,跟他对视,“查金水不是我的人,参你也不是我安排的。”
“樊景宁做的事,不也一样。”
“不一样。”隋良野道,“我不是任何派系的人,你要为我做事,就是为我,你跟我作对,也只是跟我,就算派系林立,斗争复杂,也跟我没有关系。”
“喔,原来你野心这么大,攀樊景宁这根枝也不愿意吗。”
隋良野故意道:“攀枝不攀枝,太复杂,我听不懂。”
谢迈凛看着他,沉默片刻,才道:“那你说,要跟你扯平,我为你做点什么?”
“段元是你的朋友?”
“对。”
“他在江浙一带力量如何?”
“算得上有用。他舅舅原来是浙江盐道的,黑白都很有门路,后来抬举他兄弟做了淮安知府;他小舅子在朝廷巡检司做事,督察江浙一带。”
“既如此,也该引荐我见见。”
谢迈凛笑笑,“好啊,他这样做游说的,最喜欢见当红的官,你们俩现下才是一拍即合。”
正事谈完了,谢迈凛便要得寸进尺,“你看这样不是很好吗,我如果打了你一鞭子,也会给你一颗糖。”
隋良野十分抵触这样如同驯服的话,又不是在意乱情迷时那样,谁给谁做狗都无所谓,现在压在头顶说这些,摆明了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说白了还是不忌惮。
于是他道:“话说完了,你可以走了。”
“这就赶我走?”
隋良野伸手拉住谢迈凛垂在他身上的发带,一点点缠绕在食指上,掀起眼看他,“不走也可以,反正夜长,你来继续装我喜欢的样子。”
谢迈凛笑问道:“你喜欢什么?”
“你自己知道,费那么多心力演体贴、装关心,又是撒娇又是示弱,你勾引人的本事呢,今晚拿出来。”说着顺势将手臂攀附到谢迈凛脖后,轻轻抬起身,贴上谢迈凛。
谢迈凛干咽一下,道:“我装,是因为你先装,装你不会喝酒,又是脸红又是哭,你怎么不也拿出来今晚玩?”
“可以。”隋良野的手臂勾紧他,“但我是什么出身,演一下骗骗男人很正常,你堂堂大将军,你演什么?”
谢迈凛突然笑了一声,抬手轻轻拨开他的手臂,按他的肩膀将人按回床上,盯着他道:“既然你我知根知底,演来演去就没意思了。”
隋良野只当自己没听见,又起身,一手勾在谢迈凛身上,道:“来,再叫一声隋大人。”
谢迈凛再次推开他,将他放回到床上,自己站起身来,退后两步。
“好,你厉害。”谢迈凛道,“我今天喝多了,咱们改日再斗……”
隋良野坐起身,看着谢迈凛离开,还顺手关上了门,此人本就真真假假看不清,又极度危险,中意归中意,只要别为他昏了头就好。
坐了一会儿,隋良野转身躺回去,闭眼睡了个好觉。
第54章 金银钩-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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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你聊得怎么样?”
段元正进门把外衣脱了递给门边站着的家仆,随口答谢迈凛的话道:“看他也是个聪明人。上道。”说罢走近堂内,在桌边坐下,“你们也是挺急的,前天才到了苏州,昨天就见面,也不休息休息。”
谢迈凛道:“隋大人雷厉风行。”
段元想起隋良野,又道:“说起来这隋大人看着冷美人的样子,说话做事倒是很直接,性格也单刀直入,倒和外表不甚相符。”
“他这个人,”谢迈凛很有经验道:“只是看着好拿捏,其实性情刚直,在我见过的人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哎,今天不就单独找了你。他找你做什么?
“了解一下地方的事,其实也正好,因为这里也有人跟我打过了招呼,让我帮忙搭线见一下隋大人。”段元道,“江浙门派实际上含了苏浙皖,‘武道论中原’的时候安徽还是有几个大派的,但现在江湖都不论武功,一门心思做生意,其中安徽门派太穷,远不如苏浙发展得快,现下江南四大门派都在苏浙经营,这四人也想见见隋大人。”
谢迈凛又问:“这四个人算是此地江湖地头蛇,就像万喆库一样?”
“何止,万喆库不过是凭借跟官府走得近一时发展得好,但始终也不曾压过官府分毫。但这里此四人,便是巡抚大人都要给许多面子。”
谢迈凛摸摸脸,“四个老油条,可是难对付。”
“老哥,你这话说岔了,他们四个年纪不大,无非三十五,上上下下而已。只是祖辈就已在此地颇有建树,继承家业也是顺理成章罢了。”
“那跟咱们一样,吃家里饭的。”
段元摆手笑道:“小弟我自然不敢跟你比,他们也不行。不过话说回来,二代那么多,出息的能有几个,这四人我知道,确实在这一辈中是难得的英才。”
谢迈凛点头,“也是,嗅觉确实可以,不然不至于风声一出就先要来拜见隋良野,山头跑得倒是快。”
段元起身给谢迈凛倒酒,“嗐,人家江南是聚宝盆,山水都发财,肯定以和为贵啦,谁会跟官老爷过不去。”
两人相视一笑,推杯换盏起来。
另边隋良野也没有闲着,马不停蹄就拜了山头,江苏巡抚邓南舟特地请他到私宅一聚,到底是南方园林,错落不失格局,山水相宜,净而不素,隔着雕门堆石望山水,自有一番画中意。
邓南舟在书房见他,准备了一壶淡香梅酒,浮漂着几片落红,在池水中过而盛,浇在台面上冲刷灰褐色的大理石,服侍的女子手法精巧,倒了酒,端起盘子站在后方,低着头。
隋良野一进门,邓南舟便起身请他进来,相携坐下,先饮杯酒,互相客套几句。
邓南舟讲话有无锡口音,速度又快,“隋大人来这里不必拘礼,芙双兄交代过我了,说你们两位是有交情的,当时在山东,你同他一起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到这里你也请放心,你要做什么调查、什么盘算也好跟我商量,把事情办好嘛,对上对下都有交待。”
隋良野拱拱手,“那便先谢过邓大人了。”
“不必,不必。”邓南舟道,“芙双兄是我旧相识,也是有交情,隋大人你前些天刚到苏州,就派人来传话,还带了那么贵重的礼物,着实令我难为情啊。我这边也准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隋大人请务必笑纳。”说着朝旁边抬抬手,侍从托着卷轴走上,邓南舟接过道,“隋大人请赏,这是早年丰川山还未拓荒时前人画下的松原图,现下丰川早已大变样,只怕旧时山水便只能寄于纸墨,也幸好还有纸墨以记。”即展开画卷,当真是妙笔生花,鬼斧神工,千年峭壁百里瀑布,大江东西奔腾穿梭树丛,云雾靠水生,海烟凭林起,此种景象当今是再也没有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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