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无需正式地跟自己的生活告别,他选择了谢迈凛后,自然而然地疏远了和谢迈凛无关的一切,就好像被飓风卷走一样,他被抽离了原本的生活,渐行渐远,与不就不亲近的父亲隔阂,与本就疏远的两位长兄隔阂,最悄无声息发生的是,与亲生母亲隔阂,那时母亲生了弟弟,照顾弟弟多一些,他觉得多余,便在外面忙,越见越少,越少越远,他觉得母亲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却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在谢迈凛进入他的生活之前,他虽然向往兄弟情,但知道自己作为庶子,真正生死相依的还是母亲,只是母亲身边如今已经有了新的孩子,和自己不同,那孩子娇纵无比,颇得老父亲的宠爱,横亘在自己和母亲之间,恰逢谢连霈正是敏感多疑的年纪,他一年难得回家几次,最终到了一天,他和母亲相坐无言,沉默地喝泡好的茶。
她问的来来回回都是那几样,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冷不冷,热不热,哥哥对你好不好。接着便没有更多了,他停止向她分享自己,因为她身边有了新的生死相依的同伴,谢连霈想没有关系,反正他有谢迈凛,兄弟一命,但心底深处,他对谢迈凛的情感太过复杂,有敬有爱有畏有仰慕有依恋,其实没有多少温存。
偶有一个瞬间,他想起边疆的女子有种新奇的簪花方式,他想讲给她,但她的小儿子欢快地跑进来,扑进她怀里,理所应当地仰着脸要她亲。他想真稀奇,他小时候不敢这样跟母亲说话,因为母亲严谨小心、时常紧张、对嫡庶念念不忘、总是保持莫名其妙的自尊担忧被人看不起,于是他也严谨小心、时常紧张、观察着母亲的一言一行,做守规矩的小孩,不要随意撒娇。他这样长大,所以最后被谢迈凛这样的潇洒任性的人勾走去做牛马,她小儿子生来就这样快活,她也纵容着。
可见真是自己来得不巧。
她亲吻小儿子的脸颊,亲得那福娃娃一样的脸蛋上泛起红,推搡开她,咯咯地笑。他正襟危坐,看着他们。
母亲忽然觉得很抱歉,她望向谢连霈,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新做的糕点很好吃。
谢连霈笑起来,站起身要离开,母亲跟着起身,一手牵着小儿子,一声扯住裙角,她面对谢连霈时还是第一次如此紧张,她叮嘱道,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保重自己,娘很牵挂你。
谢连霈没有回头,不想看见她说牵挂时牵着小儿子的手。
一只手伸出来,五根手指不一样长,虽然人常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是下雨的时候,谁会用手心去挡雨。
谢连霈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原谅母亲,不会体谅她,不会想念她,不会牵挂她,如今他躺在牢房的硬板床上,总是在想她。
以前不相信她说那些话是真心的、是有益的,毕竟什么吃好穿好,不热不冷,算什么关怀,现如今到了这般田地,才知道人生大事,无非吃穿冷暖而已。他无论如何不愿多想和谢迈凛共谋事业、畅想未来的时候,他只想起母亲,她在蜡烛下的侧脸,忽明忽暗,于是一并想念他还是母亲生死相依的同伴时,那些寥寥可数的秋天。
她有了新的爱子,会为自己哭几天?
她说过许多次谢迈凛的不是,她讨厌谢迈凛,当年觉得她对嫡子有偏见,现在细细想来,说的哪一条是错的呢。
谢迈凛跪在地上说那句话,真的让谢连霈心都伤透了,这么多年的所谓宏大愿景,是谢连霈自以为是的共同梦想,自始至终,不过被人利用,从头到尾,不过为了复仇。
事到如今谢连霈可以说,他不恨厦钨人,因为从来不认识任何一个厦钨人。
但他杀了很多、很多厦钨人。
没有办法,怪命吧。
谢华镛在身后叫他时,他没有装睡,只是不想起身,不愿回头,他知道谢华镛在他身后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但他都没有听进去,他看着远处的树,树枝上的鸟,觉得安逸且悠闲,世上一切纷争都结束了,爱恨和不甘都结束了,他躺在这里只想母亲,没有想过谢华镛,也没有话要和他说,只想静静地等在这里,等秋天来送自己一程。
***
谢迈凛很平静,盘腿坐在床板上,盯着砖墙的一个裂缝,从中透出白月光,他望得专心致志,好像其中有三千世界的无限奥妙。
深夜里,谢华镛疲惫地走进来,隔着牢房疏疏的铁栏杆,看了眼谢迈凛,坐了下来。
这是他最后一站,大前日他监斩了追回来的七名谢迈凛原心腹部将,前日监斩了谢连霈,上午监斩了宋之桥,呈上的奏折写了密密麻麻三百零六页,皇上下了三道令,要他回阳都复命。
尘埃落定。
谢迈凛转过身来看他,淡然地笑:“你看起来很累。”
谢华镛按了按心口,近日他总是呼吸不畅,有些事他自己心里清楚,能撑得住回阳都就好。
“当年隋家村还兴盛的时候,灵运大仙进宫那日,说我是紫微护日,一生功名利禄,安享晚年,子孙昌隆。现在隋家村早就被灭,我也……”谢华镛看着谢迈凛,“可见天命难算啊。”
他转头摆了下手,身后的人尽数退开,远远地站在一旁。
谢迈凛笑道:“你我也是很久没有这样讲话了,总是藏着掖着,父子都辛苦。”
“你成长太快了,几乎没怎么做过小孩子。”谢华镛道,“我总是想起来那时候为了劝上,设计让你受伤的事,再加上你经历过睢阳滩,我和你娘总担心一句话、一个动作、或者一个眼神,会如何伤害到你,你太脆弱了,一个小孩子,我们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就因为这样,所以才放任你到今天这个地步,一错再错,万劫不复。”
谢迈凛盯着他,“我错在哪里。”
“你是认真在问这句话吗。”
“是。”
“你不想问问你的朋友、你的兄弟、你的部下、你的士兵、你的同僚、你娘,现在怎么样吗。”
“都死了吧。”
谢华镛猛地站起身,似乎想给他一巴掌,但终究没动,又坐了回来。
谢迈凛问:“所以我错在哪里。”
谢华镛用孺子不可教的失望表情看着他,缓缓地摇头。
谢迈凛奇怪道:“怎么你会失望,我都还没有对你失望,你怎么恶人先告状。”
谢华镛不愿说这些,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姜穗宁死了,这是他给你的信,要我念给你吗?”
“不用了。不想看。”
谢华镛冷笑,“怎么,怕他恨你、怪你吗?”
谢迈凛问:“你找我有事吗?”
“我来告诉你这件事的结局,否则你以为天下是围着你转的,你只不过是个恃宠而骄、被宠坏的公子哥,现在你该知道,你的一举一动,会带来什么后果。”
谢迈凛皱起眉,第一次在回国后出现了情绪波动,“我恃宠而骄?你他妈哪只眼看见我恃宠而骄了。”
谢华镛并没有发火,平静道:“不是吗,你之所以能做成这件事,只是因为天命佑你,从小到大你受过多少挫折?别提睢阳滩,别提,那是很多人生活的终结、悲痛的伤疤,但你把它变成了你自己的记忆,你对着所有人宣扬你的伤痛,无非就是想要同情和支持,你真的在意睢阳滩发生的一切吗?你在意的是你自己经历的羞辱、你的不甘、你的愤怒,你不在意未来还有没有睢阳滩重现,做什么才能让这段伤痛过去,你恨不得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永远活在睢阳滩,对此你只有一个解决办法,就是杀人。”
谢迈凛呵地一声笑出来,“看看你,现在要做好父亲了……”
谢华镛打断他,伸手指着他,“我对你一直都是一个好父亲,我不敢说我对其他孩子怎么样,但是对你谢迈凛,我倾尽所有了,为了你我放弃了谢家军队,我帮助你实现军姓改制,帮你在皇上面前阻挡一切可能伤害你的大小事件,帮你在朝中调和各方冲突,否则凭你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你怎么能畅通无阻地做所有你想做的事,实现你的抱负?你之所以能成事,因为你是谢家人,你有谢家给你做后盾。你有没有想过,那可是军改,往前数一百年,你见过多少如此顺利的军改?没错,军改是件好事,起码对维护安定,避免再出现睢阳滩事件,或是被人打得抱头鼠窜来说是件好事,所以我支持你。我以为你掌握了天下军权,你四方征战有了胜利和战绩,你会逐渐成长起来,担负你该担负的责任,以守护天下为己任,也治好你那多年来惴惴不安的噩梦。但是你没有,你的心远比我想象得贪婪、残忍,你做事不考虑后果,你本该镇守一方,即便死了也该为国家留下一支建制优良、作风刚强、百年不倒的军队,结果呢,你发这样的疯,你把无数栋梁之材,烧死在这样无意义的战争里,送去另外一个国家,去杀老百姓。你说我对你失望,谢迈凛,‘失望’不足以形容我对你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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