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华镛道:“你这几年军改,扩军的数量超出了正常水平,如果不消解,将来会是大问题。”
“如果我不继续做下去,军队这么多人,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敢保证,代价最小的也是大规模裁军。况且我根本也不可能说走就走,我已经陷得太深了。”
“那你就已经有答案了。”
谢迈凛瞧着他,呵呵笑了两声,“但是也未必只有一条路,朝中说我养寇自重也好,说我狼子野心也罢,但反正大家都绑在了一根绳上,我倒不担心皇帝能做什么。只不过他身体已经太差了,假如我的事还没做完,他就先不行了,而我却不在阳都,那下一个是什么情况,就很难说了。”
谢华镛注视着他,叹口气,“储君。你竟然敢参与这个?”
“应该说,只有你没有参与这个。”
“你已经搭上线了吗?”
“没有。我还在考虑。因为其实现在还有个更好的主意。”谢迈凛摊开手,“老的死,小的弱,我有数百万大军。”
谢华镛一愣,脸色逐渐暗下去,沉默了很久。谢迈凛瞧着他,在这安静中紧张起来。
良久,谢华镛开口,“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谢迈凛问,“除去礼义仁智信以外?”
“你不能这么做。”谢华镛一字一句告诉他,“我们谢家人不这么做。”
谢迈凛和谢华镛对视,这风烛残年的枯老双眼迸发出一种异样的精魄,直盯得谢迈凛心中发毛,他固然见过许多惨烈场面,但在他父亲这双眼睛里,恍惚好像瞥见一种未来的宿命,一条危险的、无法回头的道路,一个壮士断腕、歇斯底里、关于他们谢家所有一切人的惨烈结局,到那时两代分歧和八方斗争会将他们一家人撕成碎片。
归根结底,谢迈凛自问家庭幸福,父母双全,家中人人偏爱他,这瞬间,他觉得极其不忍。
在漫长的对视后,谢迈凛败了下风,他垂下头,叹了口气,“我要回去睡一下。”
谢华镛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声开口道:“金阳……”
谢迈凛停下来,侧过脸。
“中午还是要起来吃饭,吃了下午陪你娘出去走走,不然晚上该睡不好了。”
谢迈凛扭头看他,原来当年的谢华镛如今已经这样疲老,他一年回来一次,他父亲的头发都白一层。
“嗯。”
第93章 淬血枪-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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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净过手,拿出包袱里卷好的一叠纸,仔仔细细地展开,又看了看纸上“范氏布庄”的浅红色垫印,犹豫了片刻是不是该换一张白纸,但这信送到卢曲平那里,一眼能看见“范氏布庄”这个自己白手起家创立的小家业,说不定卢曲平会觉得自己是个有点出息的人。
为了这个,她还是不换纸。
只是她在房间内没找到砚台,带着纸笔下了楼。
夜深,客栈已经关了门,只个跑堂在柜台后面看店,本打着盹,见她下来,急忙起身来迎,“客官,你要点儿什么?”
她寻张桌子坐下来,要砚台。那跑堂腿脚利索地去了,不多时还带回来一支蜡烛,小心地放到她桌面,顺手就要帮她研墨。
她道了声谢,重新把纸张展开,跑堂看见她的纸,低呼了一声,“这布庄我知道,卖那个仿绸布吗,跟真的一样,又便宜。”
她笑笑,点点头。
“哎,您是范氏布庄的?来阳都做生意?”
她抬头看了眼跑堂,抿抿嘴,不无自豪道:“我就是范氏。”
“噢——”跑堂感叹道,“听说范氏是老板娘当家,真是了不起。您写信,我给您去拿个镇纸。”
“多谢。”
她抬起笔蘸上墨,写了开头——
卢小姐,你不认识我,但或许知道范氏布庄……
她的笔停下来,琢磨起这句话,笔尖停在纸上,落下一点墨,晕染了纸面。只好揉掉,扔开。
这句话不好,显得她迫不及待地自夸,好像在推荐自己的布。
重新写——
卢小姐,你不认识我,我是一个做生意的女子,这或许很稀奇……
她停下来,揉掉纸,总感觉词不达意。
跑堂已经拿了镇纸回来,帮她压在纸面,看她揉成团的纸,在她对面坐下,继续磨墨,只一会儿,她又揉了两张纸。
有点好奇,跑堂问:“客官,您写错字儿了?”
“不是。”她道,“只是在想如何下笔,我从没见过她。”
跑堂喔了一声,“您有事找她帮忙?”
“也不算。只是想谢谢她。”
“为啥?”
“就只是……”她解释不下去,有些事她不想和旁人分享。跑堂是个有眼色的,见她不愿意说,也不多问,只给她添了杯水,便悄悄走开了。
她再次望向纸,定定地望了许久,终于重新落笔,忘记自己不善书词,忘记自己无甚文才,也不知道这信卢曲平是不是愿意看,或许卢曲平根本不在意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
卢小姐,你在战场名声大噪的时候,我还在季风店里侍奉男人,你大约不知道那是什么,简单来讲,缺金短银的女子们可以在那旅店一样的地方租个小房间,靠男人来过活。我那时就在那里,每月交一两二钱给店头,四五两给牢头,请他们照顾我在牢里的夫君和弟弟。请你别误会,我不是有意提起这些污你清听,其实这封信你不看也可以,往下可能也有许多或许你根本不关心的事,你可以扔掉这信没关系,是我冒昧打扰你了。
如果你还在看,那么我就是那时候听说你的名字的。
战场上传来许多故事,我头一次在其中听到一个女子的名字,在那些故事里,你像一只鹰隼一样破天而出,力挽狂弓,扭转战局。一开始我听到这些,似信非信,哪有这样的故事,但我按捺不住,总是想听更多,于是问了又问。
然后我便开始想象你。英勇的故事听了太多,我总以为你身高八尺,气冲云霄,眉如剑,眼如星;我又想象你必定是一身好武艺,生而不凡,或许出生时便天放霞光,百鸟啼鸣,七八岁就胆识过人,力能扛鼎;我猜你一定是家教极好,能文能武,我听说在景洪的一个镇上,你救出许多被掳去他国的穷苦百姓和小孩子,亲自送他们回家,有个故事说你还送给一个小女孩你的发簪,碧绿金黄色的,要她长大和你一样为国争光。
她可真是个幸运的女孩儿。
我于朝廷自然是没有什么光,我对朝廷唯一的记忆就是抄家,我爹在坐牢之前家中算是富裕,他生意做得大,似乎是不大干净,我不清楚,那时我十五岁,头一次体会到风水轮流转,一夜之间天翻地覆,所以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极其厌恶官府的门楼,冷冰冰的黑漆漆的一群人,得过且过,应付差事,我们的哀诉入不得他们的耳。所以我抗拒和一群人一起为士兵欢呼,因为和我有什么相干。
但你在金昌打得好辛苦,我听说敌人十分凶猛,日夜攻城,你们粮草不足,人手也不够,硬生生地扛在金昌。也许你会觉得好笑,可我莫名其妙地觉得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我日日去庙里上香,希望你平安,希望你胜利,希望你一切安好,希望我们朝廷的将士平安、胜利,希望国家富强。但是八月的时候,所有人都知晓了你的辛苦,那时你已经撑了一个多月了,越来越多的人为你祝祷,因为对面的人就是睢阳滩屠杀的罪魁祸首,每个人都希望你胜利,那时你的名字比谢迈凛还要响亮,我真高兴那么多人都知道你有多么了不起,但最最希望你平安无事。后来谢迈凛从铜川赶过去,也是差不多那时候你们赢了,许多人都说是谢迈凛的到来挽救了战局,其实才不是,是因为你鏖战许久,因为你拖垮了敌军的精锐。也许你不在意谢迈凛抢了你的风头,但是卢小姐,一定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和我一样,明白你有多么多么了不起,谢迈凛不能跟你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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