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身体。”
“……?”他茫然点头,“哦……”
他客套地喝了口茶,正好想明白了楼轻霜希望他了解的事情,开口道:“楼卿刚刚的意思是,烟州贪墨,并不仅仅在宣庆二十二年。往年那个烟州上交户部的‘正常’的数字,很有可能其实已经是克扣一部分税银之后的款项。对吧?”
“烟州官场经年糜烂,不可能贪墨仅在一朝一夕,很大可能他们早已骗过朝廷多次。去年烟州应该准备和往年一样做,或是编一个天灾、编一个需要用掉大笔税银的去处来,这样便能瞒天过海。但是上缴税银的时间突然提前了……”
羌南那边突然传来急报,正好朝廷两年前和北狄打没钱了,国库空虚,必须提前从州府里收缴本年的税银。
这是个无法预料到的意外。
烟州官吏来不及准备——也许贪墨的钱暂时被运走了,或是用到了什么他们目前并不知晓的地方。
所以楼禀义只能直接交出一个税银数额明显有问题的假账,这才暴露了烟州贪墨一事。
他恍然大悟:“陛下和楼卿都说此事必须保密,是因为我们要彻查的不是今年的账目……?”
宣庆二十二年烟州上报的账目对比前几年的账目有问题,但这并不代表前几年的账目就不是假的!
账本和七零八落的消息这么多,是因为他们眼前的并不只有一年之数。
宣庆帝不是让他和楼轻霜商讨如何彻查去年贪污的税银——正如楼轻霜所言,当真如此的话,督察院和刑部便可以接手。
楼轻霜之所以这么在意烟州贪墨案,楼禀义之所以这么坐怀不乱,宣庆帝之所以这么不想查,正是因为……
这是一个几十年来都没有过的贪墨大案,其所涉官员众多,跨时数年,一旦开始办案,必然会轰动整个烟州官场,震惊朝野,甚至成为宣庆在位以来最大的案子!
积年沉疴,一朝拔出,所需气魄,非升斗可量。
许堪笑道:“殿下聪颖!正是如此,有问题的不只是今年,若是要查,便要彻查多年以来的账目!”
楼轻霜望着他,眼底幽暗不明。
窗外天光和屋内烛光都晃进这人的眼睛里,乌黑瞳孔只装下了沈持意的倒影。
这人似乎在想着什么。
可这人时时刻刻都在想着什么。楼大人的心思千回百转,囊括众生万象,谁都能被他算计,谁也都逃不脱他的算计。
沈持意觉得楼轻霜或许在怀疑他的人设——但他今天刚刚换了新人设,楼大人可能确实需要适应一下。
“殿下一点就悟,”这人说,“烟州百姓水深火热,被官府欺压多年,终于得朝廷相助,还多亏了殿下今日上谏,让陛下下定决心彻查。”
满口胡言。
烟州哪有水深火热?元宵佳节的万家灯火,那叫一个十里不断。楼禀义昧下的是已经上缴的税银,又不是额外征税。
而且哪里是他上谏的功劳?只是军报来得刚刚好,皇帝又需要一个契机,正好就把挑动彻查贪墨案的功劳算在他身上而已。
楼轻霜这话说的,又是虚言烟州百姓民生,又是夸大他的功劳,说的好像他是什么为民请命即将深得民心的太子一样。
沈持意本想编个仔细查阅过烟州消息的理由,反驳楼轻霜所言——他又不是没见过烟州什么样。
可他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认了是不是更好点?
要让楼轻霜看到他的野心勃勃!
这样楼大人说不定就会在他的辞职申请上签字了。
于是沈持意几乎下一刻便忙不迭点头:“楼卿所言甚是!”
楼轻霜眉头轻皱,双眸瞬息之间闪过狐疑之色,却又被他顷刻垂眼而敛下。
他故意说错烟州民情。
太子接了话,没有反驳,没说出什么含糊之言。
像当真没去过烟州。
可是太子回答之前,停顿了片刻。
又像是有所顾虑,三思而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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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观察
楼轻霜细细打量面前的青年。
太子殿下从皇帝的书房到了飞云卫署区,这一路行来分明没有多久,那一身面圣谏言的朝服已经不服平整,衣带扣结零零落落,
甚至于御前还齐整的束发都冒出了些许发梢,不知是这位殿下懒洋洋靠在何处时勾扯到的。
御前的庄重撑不过半个时辰。
若说随性,确实是同他所想找之人如出一辙的随性。
像,又不像。
似,又不似。
言辞可以三思,脾性举止却如影随形,再厉害的人也无法日夜谨慎,总会有差错。
只需看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可那一张脸确实是无可辩驳的绝色姿容,明火下煌煌璀然,阴霾里皎皎映月,远近高低都寻不出一丝失色。
任是谁盯着看,不过片刻便只能顾得上看那一双浅透双眸如何在这样一张脸上熠熠生辉。
神仙来了都盯不住一瞬。
他蹙眉敛目,还是瞥开视线。
太子殿下对着成山的账目沮丧了片刻,明白其中利害关系之后,竟转了性子一般,没有怎么耍泼,让人送来蘸了墨的笔,翻开账目便开始瞧。
“臣冒昧想问,殿下方才在马车上时,不是嘱托臣来代劳吗?殿下若是累了,可以在此歇息,若有必须殿下首肯之处,臣再禀报殿下。”
沈持意正和账目上那些晦涩的文言文写法大眼瞪小眼,男人淡然嗓音入耳,他哼哼了两声:“孤仔细想了想,楼卿固然要好好帮忙,孤也不能全权放任。陛下说了——这是孤初次参政,若是做不好,如何能让陛下相信孤能做好一个太子?”
现在他的人设是为民请命的储君!
而且现在要是迟一天做完,楼轻霜就要在临华殿多住一天。
万万不可。
必须早点交差。
“你别在这贪懒了,”他凑上前,拽过楼轻霜的衣袖,“快教教我,这句话什么意思,后面跟着的数代表什么?”
楼轻霜没往他指着的账册书页上看,而是低头看向他拽着对方衣袖的手。
倒是没躲开。
只是轻轻蹙眉。
沈持意:“……”
小气。
他悄悄松手。
飞云卫递来算盘。
太子殿下撇开:“用这太慢了,给我多拿点草稿纸。”
“什么……?”暗卫茫然。
“纸!白纸!”
算盘被放到了楼大人身边,太子殿下面前多了一叠纸。
……
雨后黄昏悄然而至。
众人囫囵用了点饱腹的晚膳,热火朝天地办起差事。
楼轻霜每每写下款项名目,不过片刻,对坐的青年便从一堆账目和画着乱七八糟看不懂符号的纸张中抬起头来,露出晕了墨的脸颊,给他报来一串数字。
莫说是许堪,起先连楼大人都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算盘,对着沈持意报出的款项数额重算了一遍。
几次下来并无错处。
太子殿下又埋头算账去了,徒留小楼大人和许统领相对而视,竟都露出了些许意外之色。
但小楼大人天塌不惊,意外之色也不过须臾转瞬,复又神色淡然地同太子殿下和几个暗卫一起继续整理明细。
许统领独自震惊半晌,默默抓紧了自己手中的弯刀。
他一个大老粗,比不过诗书满腹的楼轻霜,算账也算不过天赋异禀的太子殿下。
幸好他还会点功夫,起码是在场最能打的,能保护好师弟和殿下。
许堪重新调整了一下自己在场的作用,又去亲自给太子殿下换了暖炉、添了热茶。
这时,天色彻底昏暗下来。
飞云卫的主要办事衙门并不在皇城中,唯有这一处大内里的小院是许堪办皇差的地方。
人不多,地方也不大。
朝野平静,无人知晓今日天子书房中发生的一切,无人知晓方寸屋舍里,储君和重臣正围炉而坐,笔墨挥毫间,落下的是震动天下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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