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元珩还未来得及飞上筑星台,却见那宵小已被一剑封喉坠了下来。
鲜血晕出一片,淌满刑台。
他在刑台前停下脚步,终于看清了落地之人的面容。
他蓦地睁大双眼,许久不曾动弹。
眼前的刑台寂静如死,身后的皇城再无宁夜。
“陛下驾崩——”
“陛下驾崩——!!”
那嚎丧之声总算彻底走近,近到在场的所有禁军与暗卫都听得一清二楚,各怀心思地看向天子寝宫的方向。
独自站在高台上的太子殿下却只是低下头,看着血泊中的苏承景。
默然不语。
嚎丧声再度走远。
远到了皇后宫中。
徐掌事端着皇后要的酒,快步来到花园亭外。
楼明月坐在软榻之上,双眸微阖,对丧钟之声与嚎丧之声毫无反应。
直至徐掌事将美酒摆于石桌之上。
楼明月睁开双眸,看向飘来醇香的酒壶,面露怔色。
她恍惚想起自己其实酒量不浅,能和常在军中牛饮的顾名锋喝得有来有回。
出嫁之前,骥都十里酒铺,从没有她说不上来的名酒。
可她在宫中步步谨慎,完美无瑕,已经二十三年未曾醉过。
徐掌事拎起酒壶,微微倾倒,为她斟酒。
她却将酒壶抢到手中,一个仰头,对嘴倒下。
徐掌事一惊:“娘娘!”
楼明月摇头让她退下,抱着酒壶卧入软榻。
——是时候大醉一场了。
殿门四合,宫人屏退。
……
皇后宫中的徐掌事赶至天子寝宫,说皇后娘娘听闻噩耗伤心欲绝,昏了过去,无法到场,让高妃和高惟忠一道安排宫中诸事。
周溢年进了寝宫又出来,众人见着皇帝时,便已是白布裹身,瞧不见遗容。
八月十四的圆月只差毫厘便是圆满,同一片月光下的人间却截然不同。
皇帝驾崩的消息还未传至宫外,淮东军叛乱的消息便送到了宫内。
武成侯述职回帝都的路上正巧和同意图奇袭骥都的叛军撞上,双方直接在郊原相战,武成侯只来得及派人疾驰报信。
斥候穿过重重宫门禀报至天子寝宫前时,太子殿下刚好策马带着禁军和飞云卫自筑星台而归。
沈持意遥遥便瞧见他的楼大人换上了他让云三备着的新衣,执袖而立,正在听传信兵丁禀报战况。
他对此早有打算,下了马,直接止住众人行礼的举动,快步来到楼轻霜面前。
“大人……”
楼轻霜回过头来,眼眸映出的青年倒影愈来愈近。
昏昏夜色之中,一片慌乱的宫殿前,无人发现,楼相袖袍下的铁环同太子殿下腕上的手环别无二致。
他们都各自打量了各自一会,似是在确认对方不在眼前之时是否受了伤。
“殿下。”楼轻霜最后喊着这个即将更换的称呼。
“刺杀陛下的凶徒已经尽数伏诛,刺客死前,对驱使淮东军谋反之事供认不讳。”沈持意说,“陛下宾天,孤甚是痛心愤慨,但兵祸为先,叛军已直逼帝都,武成侯只带了一队戍边军回帝都,未必能拦下全数淮东军,都城需即刻增援。”
楼轻霜早已料到了他想干什么,同他说:“殿下稍等。”
宫人们低着头来来回回,拆着殿宇楼阁上挂着的中秋之物,挂上符合礼制的白绦,谁也不敢言语。
高惟忠端着承盘,逆行而来,跪在沈持意面前:“殿下,楼大人要寻的东西,老奴取来了。”
沈持意赶忙将人扶起,低头定睛一看,那承盘上赫然是调兵遣将的兵符。
还是两枚。
楼轻霜对他说:“一个可以直接调动骥都内的城防军,一个可以直接调动骥都城外的守备军。”
他知他要亲自领兵驰援李曵生与武成侯。
边境军主帅不能离开边境太久,免得消息走漏,滋生祸患。
他们需速战速决。
“我……”
楼轻霜只是叮嘱他:“宫中与朝中都等着新帝主持大局,殿下如今之安危,关乎天下之安危,请殿下一定小心。”
承盘上的两枚兵符被太子殿下尽数抓起。
高惟忠看见了沈持意伸手时露出的铁环,听见了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帝对楼相说:“好。大人且看我带着淮东统帅首级归来!”
青年健步至于骏马旁,再无曾经的苍白病弱之相,翩然翻身上马,高声喊道:“楼相安稳朝廷,元珩与许统领留驻宫中,以防宵小趁虚而入。传令城防军总都尉黄凭领半数城防军人马,随孤前往骥都守备军军营,调兵驰援武成侯!”
新帝清冽的嗓音荡往四周,马蹄声与丧钟声齐鸣。
中秋前夜,宫城纷乱刚止,城外战事未停,朝廷分不出人马安稳民间,百姓还大多不知天子崩殂。
都城内,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街灯火明亮,二三处戏台舞乐未止,四五座高楼人声鼎沸。
煌煌人间,太平盛世。
都城外,羌南戍边军与偷偷行军而来的北戍府兵正同淮东军激战。
交战的荒原之上,远方传来的马蹄声带来一片震颤之声,成片火光照亮长空。
——骥都守备军增援赶至!
千军万马如河水汇流入海,撞出一条激荡水浪。
三军交汇,刀剑交缠。
领兵而来的人身着轻衣,持剑纵马,斩断飞射而来的长箭,片刻不停,架马冲入淮东军阵中,直逼主将所在!
武成侯重甲在身,一刀割喉身前敌军,望向那轻衣侠客,竟觉得如此恣意身影有些眼熟。
数年前,他于羌南境外受曼罗部突袭被围,死战之际,有一少年身着劲装,头戴幕篱,几层白纱垂落遮住面容,手持一把削铁如泥的软剑,助他突破重围。
他想重礼答谢,少年却不愿留名,不愿露面,收剑入鞘,带着同样遮面的侍从策马离去。
武成侯只在那少年持剑立于他面前时,瞧见剑身上刻有“流风”二字。
此后,他以重金寻名剑的名头寻人多年,至今未果。
战场上生死只在瞬息之间,武成侯不敢出神,赶忙收回目光,迎来驰援的守备军,问:“冲入敌军者为何人?”
有人答:“太子殿下!”
武成侯心下猛地一震。
……
日升月落,天穹千万年如一日宁和,尘世战火刚歇。
沈持意这一战打得不算艰难。
淮东骑兵本就是急速作战,断了后方,没了前路,又被前后包抄,未曾等到天亮便全数溃败。
李曵生与武成侯留在都城外的守备军军营中处理战后之事,沈持意领着城防军策马而归,黄凭跟在他的身后,手中拎着他昨夜亲手取下的淮东统帅首级。
他们行到城门,无需传令开门,城门处已有成队人马等候在那。
沈持意勒紧缰绳。
熹微晨光落入他的眼眸,洒在站在城门口等候许久的楼轻霜面前。
楼大人仍然穿着那一身他准备的素色衣袍,长袖衣摆被吹得簌簌作响,摆动不停。
得见他归来,这人穿过一众候命于此的朝臣,停步在最前头、最中间。
沈持意还未下马。
楼轻霜已撩起衣摆,遵循臣礼,缓缓跪下,抬手作揖,庄重非常。
“臣——”
他说。
“恭贺陛下,凯旋而归。”
沈持意一怔。
楼轻霜身后,朝臣依次跟着叩拜新帝,齐声呼喊:“臣等恭贺陛下凯旋而归!”
众生俯首,山呼万岁。
呼声被风吹进沈持意的耳朵里。
他本想如往常一般,赶忙把所有人喊起来。
可他想到了为君之道,想起自己此刻正在百姓与百官的注视之下。想起自己当了太子许久,又已经不算是太子了。
于是他一敛怔愣之色,翻身下马,走到楼轻霜面前,缓缓俯身,当着众人的面,先行将楼相扶起。
两人手臂相碰,动作间,手腕上一模一样的铁环碰撞在一起,在这万人瞩目的城门口,发出只有他们两人就近能听清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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