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楼轻霜叹气道,“此间主人也姓苏,喊殿下假名时,臣还想起他来。他曾自称是苏家旁系,不见之后臣担心他出了事,去苏家探听过,却发现苏家并没有这号人物。”
“想来并不是苏家之人。”
沈持意一直观察着楼轻霜的神情。
那人从始至终没有看他,面上挂着些微叹息之色。
他稍稍又安心了些。
江统领却皱眉。
“这不是骗人吗?那……难不成这人一日没回来,大人就要寻人替他守着这画舫一日?”
“理应如此。”
“这画舫主人怎么能如此没心没肺?”江元珩愤愤不已,“也就是楼大人这般会以德报怨的君子,才会继续为这等小人费力守着一个用不上的画舫。”
小人微笑。
小人说:“楼大人一路为我讲课,到了此处还未歇下,想必渴了吧。”
“乌陵,去沏杯茶来给楼大人,他适合喝这个。”
楼大人摆袖作揖,儒雅谦和:“多谢殿下。”
这人接过温茶,慢条斯理地轻抿了几口,突然稍稍肃了神色,“统领莫要如此说。”
“应当是楼某哪里做得不好,惹人厌烦,这才让人不愿搭理。”
“此间主人是位洒脱心善的江湖少侠,也许他的红尘绚烂广阔,无边无际,如山海天涯,楼某这等无趣之人,早已被他抛诸脑后。”
“如今只能留存这个画舫,若他哪日主动归来,卧榻尚在,尽可安眠。”
言下之意,是只要主动回来,便既往不咎,还扫榻相迎。
他说得格外郑重,好似当真把心中所想就这么说了出来。
如此自贬为无趣之人,更好似人人称赞的饮川公子自谦自牧至于此,竟觉得一个江湖侠客轻慢待他,理所应当,是他之错。
可这话中,却又带着些许希望这么一个轻慢他的人回来的意思。
沈持意听在耳中,笼着男人嗓音的耳廓竟比手中的温茶还要烫人一些。
若不是他知晓这人是在以那副君子画皮应答,都要以为这是楼轻霜的肺腑之言了。
江元珩登时有些悻悻。
他没想到楼轻霜反过来维护了这不知名的画舫之主。
“大人心胸,元珩自愧弗如。”
周溢年却暗自唏嘘。
楼饮川居然来真的。
就这么当着太子的面,说出了想对苏涯说的话。
楼大人上一回踏在这个画舫上,最后对暗卫的吩咐还是武功废了都要带回来。
这次踏上画舫,怕不是太子下一刻认下苏涯这个身份,楼饮川都能当做前事尽皆勾销。
——只要太子再不离开,再不背弃。
这话已经是摊开来的暗示了。
只有已经明白太子身份的周溢年和奉砚能看得出来,刻意安排的故地重游本是给苏涯看的,楼饮川却成了被勾起遐思的那个人,破天荒不露声色十分平静地冲动了一回。
可惜那风流浪荡子确实如楼饮川口中所说的那般,眼中绚烂广阔,心里无边无际。
重回故地都没能勾起太子殿下一点回转之心。
小殿下已经不为所动地转身绕开他们,踏入画舫廊道,打量起阔别多日的家当。
没有丝毫同当面诉衷肠的可怜人相认的意思。
楼轻霜神色微动,隐在阴影下的双眸暗了暗,指尖摩挲着茶杯边沿,轻晃茶水。
他站在日光照不到的檐下,凉的是风,冷的是人。
周溢年暗道糟糕,却又无法说什么。
两艘画舫已经一前一后在河道中缓缓前行,寻着榷城城门外的一处不算起眼之地,稳稳停摆。
沈持意在自己买的画舫上越呆越局促,好不容易彻底到了临近城门之处,他赶忙回身去找楼轻霜:“大人,我们该进城了。”
他打算先和楼轻霜、江元珩和周溢年进城,禁军和随从先等候在这。
乌陵和奉砚也留下,以便管着这些人。
暗卫则在夜里单独想办法不通过城门入内。
楼禀义肯定会注意有何进出城门的异样之人,他们四人一起进城太过招摇,商量了一下,还是分开进城稳妥。
两两行进,江元珩同周溢年一道,楼轻霜同沈持意一道。正好不会武功的周太医和太子殿下分在两拨里——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不再扮成商队,他们也无需再假装兄弟,直接当做朋友相伴入城便好。
周溢年和江元珩先行入城后,沈持意也去换了件不起眼的衣服。
等太子殿下出来时,楼大人已经拿着幕篱在门前等他。
他一愣:“这里还要戴吗?烟州应当没人识得我。”
“总能防范一二。”
楼轻霜已经将幕篱挂到了沈持意的头上。
“好吧。”
青年第一次在他面前戴幕篱局促至极,到如今却已经渐渐习惯。
这个幕篱不是特制的悬挂金铃的幕篱,时不时会随着湖边轻风而晃荡。
楼轻霜的双手顺下白纱,指尖滑过脸颊,再次为太子殿下系紧绑绳。
他看着眼前人时隐时现的清晰面容,在青年瞧不见之处,面色瞬间一沉,一双眼睛里满是沉思。
太子殿下虽然不拘小节,可一旦遇上需要留意之事,便会极为周到。
他们进榷城,虽说大概没人会识得太子,但谨慎一些总没错。沈持意肯定不想显露武功,能够少遇到一点刺杀和危险,必然是更好的。
但看沈持意这一路行来的反应,不仅从未有过遮掩之心,甚至现在戴个幕篱还是不太情愿——分明身为苏涯的时候十分小心,早已习惯如此。
像是……更想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般。
这一丝极为微妙又难以捕捉的怪异苗头缓缓发芽,却让人揪不出根源。
楼轻霜眉头愈发紧蹙。
太子殿下戴好了幕篱,却又把前头的白纱掀起。
他瞧见神色淡然的楼大人,弯了弯眉眼,说:“既然我乔装了,大人是不是也该换一换?大人毕竟来过烟州,楼禀义还识得你,你比我更容易暴露才是。”
“臣也戴个幕篱?”
“两个人都戴幕篱,何尝不是一种欲盖弥彰?”白纱之下,沈持意狡黠一笑,“烟州官场未必打探不到钦差是谁,毕竟你我同时称病,知晓内情的人已经能猜到了。楼禀义和手底下的人不识得我,却识得你,所以他们肯定会留意你的特征。我觉得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大人上一次在烟州是如何乔装的,如今便如何乔装。”
楼禀义反而不会对照着楼轻霜上一次乔装的样子找人。
毕竟双方上一回已经见过面了,从常人的角度来看,除非楼轻霜傻了,不然不会用上一回楼禀义见过的样子大大咧咧入城。
那他们就反着来——就这么入城。
楼轻霜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又夸他:“殿下的办法好,臣上次在烟州瞎了眼睛,一直都是蒙眼之状,如今眼疾早已好了,楼禀义确实不太容易想到臣还会蒙眼。蒙眼确实也能稍稍遮挡一些容貌,臣这就去换衣,寻个蒙眼之物来。”
男人进了屋。
沈持意心满意足。
他绕了一圈,找了这么个借口,乔装打扮是一回事,想看看楼轻霜的反应来再度确定对方有没有怀疑自己是另一回事,主要的目的,却是为了让楼轻霜蒙眼。
这人看不见,那他偷香囊,总该轻而易举了吧?
可惜这算盘没来得及打响就被扔了。
楼轻霜换了一身寻常布匹做的素色常服出来,手中拿着蒙眼玄布,腰间却空无一物。
香囊和锦袋都收起来了。
不知藏哪去了。
沈持意:“……”
细节,太细节了。
小心,太小心了。
而他接过玄布,为男人绑上之后,回到这人面前,乍然瞧见熟悉的面容。
玄布遮住那藏着无数心思的眼睛,只留下染着些许忧然郁色的面容,削弱了些许端方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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