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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世盗命(129)

作者:群青微尘 时间:2023-05-03 10:22:49 标签:仙侠 玄幻 欢喜冤家 相爱相杀

    天记府,槐树?

    祝阴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词儿。

    他想起九霄之上的光景,红墙碧瓦的天记府之前确是载着一株槐树,嘉然吐翠,亭亭如盖。他曾时常在那里驻足,望着在朱红的广梁大门中穿梭如织的人流,着绛褠衣的杂任、戴巾帻的胥吏,人群匆匆行过,不会望他一眼。偶尔他会于其间望见一个玄衣佩玉的人影。那人如一抹墨云,缓缓踏过汉白玉石阶,每一步落下时,都似有雷声訇鸣。周遭的人自觉地分立两侧,那人身量并不魁伟,清瘦而淡冷,却带着令人震怖的威严。

    那是他一直在等着的神君大人。春和风暖,流莺在碧柳间婉啼,他数着自己的心跳声,在府外安静地等着神君的身影掠过门缝;青槐如伞,蝉鸣不歇,他在满地的树荫里静坐遥望;寒来暑往,冬去春来,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府外徘徊,惴惴之心日增,可胆气却愈减。那时的他腹中已有千言万语,却不曾与神君说过一句话。

    天记府人流如潮,无人知道他在那处等待着神君,连神君自己都无从知晓。

    此时的左氏宅邸之中,白雪纷纷。

    厢房里,祝阴正心乱如麻,蹙眉向着仰倒在床上、已然不省人事的易情,心中如起巨漩。

    为何师兄会知道天廷上的光景?

    为何他会得知自己曾在天记府前的槐树下等待过?

    疑窦愈来愈深,祝阴禁不住凑上前去,以指抚上那人的五官,细细描摹。他想起师兄常爱得意洋洋地吹嘘自己,说自个儿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神仙。莫非易情真是天记府中的神官,曾与自己打过照面?

    指尖拂过眼鼻,落在唇上。他的头脑中似有浓密难开的云雾,这副相貌陌生而又熟悉,他想不起来曾在何处见过。一个惊雷似的念头忽而迸出脑海:神君大人究竟生的是甚么模样呢?

    祝阴已记不清了,自少司命在他眼上缚下绣有禁制的红绫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想不起自己等待着的那人的样貌。他曾惶然地向少司命发问,为何要将神君的身姿在他脑海中剥离,少司命只是笑而不语,良久,方才与他说,“这是赌局。”

    兴许在忘却神君大人的那一刻起,他也早将自己的过往抛诸九霄云外。祝阴咬着牙,拼力地回想,可就在指尖流连到易情下颌的那一刻,忽有一个柔澹如水的声音在心底道:

    “他不是你要寻的那个人。”

    猝然间,祝阴似从梦中猛地惊醒。

    那声音清和婉转,像曼妙女郎的低语,“他只是只惑人心智的妖鬼,你的神君大人还在遥远之处等你。可你却盘桓于此,堕云雾中。”

    他跪在围子榻前,紧攥着易情的手。方外雪窖冰天,劲风盘桓,像有号角在外凄然地鸣响。他索性解下绫带,灿如金阳的眸子审慎地睁开。

    凝望了榻上那人许久,涟涟泪光忽而自他眼里浮现。

    他认不出来。

    禁制如毒渗骨,他的双目渐不能视物,眼前如有云雾氤氲。如今哪怕是有神君亲至,他也难以认出。

    屋内炭盆荜荜拨拨地响着,房外飞雪漫天,如纷舞玉蝶。

    祝阴推开槅扇,踉跄地走进雪地里。

    他颤着手,将缚魔链缠回易情颈上。此链内蕴神霄雷法,若是解下久了,便会以雷电通天,惊动天廷。此时的他心中如一片芜田,荒草蔓生。

    榻上的那人究竟是谁?是曾在天记府任职过的胥吏,还是会窃取人心神的诡怪妖魔?祝阴曾杀过一只食梦兽,它会乘人入睡,吞噬人的美梦。在梦里,它幻化作了神君的样貌,在槐树下笑吟吟地候着他。可当他焦切地近前时,却陡然长开血盆大口。

    正在此时,一个冷冽的声音突而穿过风雪,落入祝阴耳中。

    “我本以为会看到一个耀武扬威的神将,却不想赶过来时,只见到一条丧家之犬。”

    祝阴倏然回头,却见纷乱风雪里,一个玄衣男人身影颀长,立在皑皑白雪间。他在冷笑,银面上泛出冷森森的寒辉,断角刀疤狰狞盘踞于脸侧,他像一只背负利刃、从铁树地狱里爬出的厉鬼。

    他曾是灵鬼官冷山龙,是云峰宫龙驹之下最为英武的战将,而如今他却落下凡尘,屈居于七齿象王篱下。

    “象王大人的伤,是你动的手么?”男人桀桀冷笑,缓缓抽出背上的白蜡枪。“祝阴,你也只得在我不在象王身边护卫时撒野了。你伤了他几分,我便要你十倍以偿。”

    祝阴丧魂落魄,仿佛听不见他说话。过了片刻,红衣少年终于安静地站直了身,长吁一气。

    祝阴转过脸,那如雪般素白的脸上缓缓露出了讥嘲之笑。

    “你方才说的丧家之犬,说的是你么?”

    “噢,不对,这儿并无丧家之犬。”他冷冷地说,“因为祝某只见到了一条向左氏奴颜媚骨的京巴狗。”

    冷山龙笑了。他晃着肩上的枪,道。

    “你以为你很能耐,祝阴?在云峰宫习练时,你无一次能及我踵。我待会儿揍你时,你也定回不了一次手。”

    他望着祝阴,玩味地摩挲着带伤的下巴。伤疤像燎原大火后余下的焦痕,横亘他的面庞。“你嘲弄我是左氏的走狗,可你又算甚么呢?我俯仰由人,可你却甘愿仰一只妖的鼻息。”

    “妖?”祝阴敛了笑意,他如今全然不信自己的眼目所见。“你是在说文易情么?在你看来,他究竟是甚么?”

    冷山龙说:“还能是甚么?你在期待着甚么?我本以为他是个被误套缚魔链的人,可象王大人的直觉不错。他是只妖鬼,还是只凶险之极的妖鬼。”

    “我听闻你曾与少司命博戏,以己身为‘鱼’,入博局‘水’中。若筹数胜于她,她便允你见大司命。你侍奉的若是大司命,那倒还说得过去,可你如今却甘愿伏于妖鬼身侧。祝阴啊,祝阴,我俩虽皆是半斤八两,可你却是糊涂得过分,执迷不悟。”

    男人旋起了枪杆,钢尖劈碎了风雪。

    “你还记得么?在成为灵鬼官之前,我们是凶戾的野兽。哪怕如今獠牙已折,血性却仍未泯灭。那份凶暴藏于我们的胸臆间,遇血则狂,总有一日会将我们的一切吞噬。可如今看来,你已不会有这一日了。我会教你明白,妄动象王大人的下场会有多凄惨。”

    戴着龙首银面的男人勾了勾手,笑得狷狂。

    “来罢,祝阴,让我们为了各自的主子,好好厮杀一场罢。”

    ——

    易情躺在榻上,静静地做梦。

    缚魔链解下的片刻里,伤口处的皮肉如丝线般悄悄汇结、缝起。他的梦里再无伤痛,只有宁静飘飞的白雪。

    梦里,他踏出了槛木,穿过覆雪的广玉兰与桂树。雪下蔓延出了鲜红的纹路,他看见倒画的镇彩五星阵泛着血一样的红光。血光密如蛛网,蔓延到千里之外,颍州街衢里像被血河充盈,那是召鬼的符阵。

    他隐隐觉得不安,回头一望,却见夕色晕染了满湖。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椅靠上。左三儿抱着布偶,安静地凝望着他。

    易情走过去,举头望着天地,说:

    “这是你的梦么?”

    左三儿撑着脸,慢慢地说。“是你的梦,还是我的梦,又有甚么分别呢?都是在梦里,咱们都走不出去。”

    真是奇事,梦里的她口齿清晰伶俐,且手脚白静,无一点疤痕。她的眉眼里蕴着笑,和她姊姊左不正不同,像清淡的水墨画。易情恍恍惚惚,问,“你为何在这里?”

    左三儿说:“天黑了,我才能出来,便在这儿歇歇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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