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的气息和脚步的轻响唤醒了城下即将枯萎的人群,他们当中有人睁开眼睛虚弱的看向楚辞他们。
濒死的人连挪动头颅的力气都没有,就这样微张着眼睛看着他们逐渐走近。
楚辞仔细观察,发现这些灾民果然面部生脓包,而且已经爆开流脓,脓水在脸上蔓延,干了又流,流完又干,层层叠叠覆盖着厚厚的黄色结痂。
“小辞,小心点。”雪生也看出不寻常来。
楚辞摆摆手,手上抹了一层药膏后,蹲在地上为外围的一个灾民搭了脉,而后心下一沉。
太晚了,已经没救了。
他们迅速退到后面去找宋亭舟。
楚辞手舞动几下,“干爹,病的太重了,可能都救不过来了。”
宋亭舟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眸子里滚动着不知名的情绪,“蚩羽,你进去看看。”
蚩羽的功夫矫健,比雪生更胜一筹,因为城墙上无人把守,他在城门处找了个位置最低的马道,三两下就爬了上去。
城外城内寂静无声,一盏茶的功夫后,浦北县北城门被蚩羽从里面打开,孟晚坐在马车里还能看到地上躺着的,七八个口封麻布的士兵。
停顿许久的马车终于又动了起来,但行至城门口,夏垣见到城外灾民裸露在外的恐怖脓包时,还是犹豫了。
“宋大人,这疫病如此形状恐怖,我们贸然进去会不会也被感染?”
宋亭舟对他解释道:“夏大人放心,下官带了几位医者前来,他们都曾在西梧府治愈过患着黄水疮的人,若您实在不放心,可以先在城外等候,下官先行进去查看情况。”
他私心也不想让孟晚和孩子们进城,正好借着夏垣说了出来。
岂料夏垣犹豫一二,最终还是说道:“罢了,既然是来勘察灾情,本官怎好让宋大人独行,便大家一起进去吧。”
宋亭舟无奈,只能叮嘱属下看顾好孟晚,一行人在城外灾民目不转睛的注视下进了县城。
那曾经是他们极为渴望的存在,现在却再也没有力气去迈开腿。
岭南的城镇多是破败且店铺稀少,如西梧府那般繁华才是少见,这会儿浦北县的县城里商铺尽数关门,更显荒凉。
他们一行人直奔县衙,县衙的大门同样紧闭,整座城市仿佛是一座死城。
蚩羽轻车熟路的翻墙进去,将紧闭的大门打开,可能是动静大了,这回里面终于传来了人声。
“站住!”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快去禀告大人,有人擅闯县衙!”
蚩羽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的将县衙门槛卸了下来,大批的车辆人马直接行至仪门外的空地上。
夏垣身边的护卫和宋亭舟身边的护卫站在前面,气势惊人。
夏垣下了马,看县衙内有活人还是松了口气的,他先行开口对无措的衙役们说:“去将付孝叫出来说话。”
孟晚下了车和宋亭舟一个抱一个娃,叮嘱他们不准乱跑,对比相对稳重的通儿来说,这句话明显是在提醒阿砚。
阿砚主意正,身上又有股子机灵劲儿,很爱显摆和冒险。好在他很会看大人脸色,知道什么时候能放肆玩,什么时候该乖乖听话。
他们大张旗鼓的来县衙,衙役们也看出来者不是寻常人,很快将自家县太爷喊了过来。
浦北县的知县年纪一大把,听到有外人在这个要紧的时候来县城,又对他直呼其名,心里便有推断。
“两位大人可是从盛京远道而来的?”他满头发白,拄着拐杖对被人拥护的宋亭舟和夏垣说话。
夏垣和宋亭舟都没有作答,是夏垣身边的随从自包袱里拿出文书来,答曰:“我们大人乃朝中二品大员,工部夏侍郎。是这位岭南巡抚宋大人察觉钦州有异象,上奏了朝廷,陛下这才派夏大人和宋大人共同前来勘察。”
“宋大人?可是西梧府的宋大人!”付孝扬起了音调。
宋亭舟不明所以,“是本官。”
“宋大人,没想到真的是你来了!”付孝直接哭了,上前就要拉宋亭舟的手,被蚩羽隔了开来。
没看到他们夫郎在旁边吗,大人的手也是这个老头子能摸的?
“大人莫怪,是下官糊涂了。夏大人,宋大人,还请随下官到后衙安置,这城中如今不好随意走动。”付孝撒了把老泪,强撑起的笑也没撑住,显得脸色更加愁苦。
他们风尘仆仆赶了一路,自然是疲惫的,这会儿也没人拒绝,全都随着付孝进了后衙安置。
县衙的门都关了,如今浦北县的秩序明显出了问题,整个县衙的衙役极少,空出很多房间。
后衙里住着付孝的家眷,他本想将孟晚安排和自己的妻子儿媳住在一起,但被宋亭舟婉拒了。
西花厅安排给夏垣和他的随从,宋亭舟带自己这边的人住到了主簿厅的院子。
宋亭舟和夏垣身负皇命,不敢耽搁,很快就叫付孝到二堂议事。
“城外的灾民是怎么回事?浦北县是不是生了疫症?”夏垣率先发问。
付孝一脸苦相,“夏大人明鉴,浦北县确实生疫,可这疫症却是钦州城传出来的。”
宋亭舟一针见血,“是否是钦江泛滥成灾,百姓受灾才生疫。”
付孝不知是在哪里听说过宋亭舟,从见到他起就一直十分信服他说的话,“宋大人说的没错,钦江泛滥,连通钦江大大小小的堤坝纷纷决堤,钦州几乎全是受灾的百姓!”
“怎会如此?钦江宽阔,贯穿几个州府,恐怕只有接连数月暴雨才能使其泛滥吧?”夏垣作为工部侍郎,对禹国大大小小的河流和水利都十分了解。
提起这个付孝就更冤了,“下官着实不知啊!”
原来自从去年十月底,钦州各地河道里的河水便突然激增,打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那会才下了几天的暴雨,谁也没想到钦江会突然泛滥。
夏垣觉得其中还有问题,又追问付孝,“水灾后钦州知州一直没有对浦北县下达指令?”
付孝一张苦瓜似的脸上满是无奈,“刚开始水患之后,县城各村落一阵混乱,知州大人确实派人来过一趟县城,那人将县城的消息汇报回去之后,上面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
钦州地理位置特殊,它辖内的三个县城说是县城,更像是镇子。钦州城屹立在最前方与安南国对峙,像是一道屹立不倒的最终防线,而且钦州的知州也是有功夫在身的武夫。
前线这些年和安南摩擦不断,钦州知州失联不是一回两回了,付孝一开始也没当回事,上官靠不住他只能一边羡慕隔壁的西梧府,一面自己收拾烂摊子。
可很快事情就开始不对。
先是上游冲刷下来大量尸首,接着住在水源附近的村民开始生病,浦北县统共只有一家医馆,里面的郎中却也不知这种病症该如何医治。
付孝前期光想着安置灾民,抢修大坝,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整村整村的百姓染病,灾民里面,甚至县城里都开始有人生疮。
付孝也算得上一心为民,可事态发展之快让他也懵了一瞬,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想到一个最笨的方法,让百姓各自待在自己家中不要外出。
宋亭舟和夏垣对视一眼,这确实是个蠢方法,便是不被传染,可能也有人会饿死。
“宋大人,西梧府被你整顿的很好,使得疫病没能蔓延出去。浦北县的事恐怕还要麻烦你来料理。本官要把钦州疫情的事写成奏折递交给陛下。”夏垣做为皇上钦派的钦差,钦州的事都要一一呈现到皇上案前。
夏垣说完就走,显然对宋亭舟很是放心,宋亭舟从他的态度中琢磨出一点模糊的信号。
浦北县当下的处境岌岌可危,宋亭舟屏住心神,专心致志的接手县衙的公事。
“如今之计要先将城内得了疫病者,统一安顿起来,死尸尽快在城外找地方焚毁。”
付孝欲言又止,“可是大人,灾民大多生疫,城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感染,若是安置起来再感染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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