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娑婆(20)

作者:诗无茶 时间:2023-01-06 10:37:37 标签:狗血 玄幻 年上

  鹤顶红因着生不来火,本就对眼前一堆湿柴心烦气躁,顶上还有个甩手掌柜拿扇子对着自己头发左拨一下右拨一下,他躲也没用,拿手挡开对方过了一会儿还来,正要发火,就听旁边冲这喊了一声:“楚空遥。”

  二人不约而同停下,往谢九楼这边望来。

  “醒了?”楚空遥笑吟吟问。

  谢九楼不答,四处看看:“提灯呢?”

  “提灯?”鹤顶红闻言,往谢九楼右侧探头,“刚刚还在……”

  说话间就听更远处的一颗大树后传来几声咳嗽。

  谢九楼一回头,就见那树枝干旁露出的一点青灰衣角。

  别的再不多问,起了身就过去,果不其然提灯正坐在树下,身上衣衫并未干透,约莫是着了凉,唇色有些苍白,眉眼恹恹地盯着盘在他前方空地上的黑雾团子。

  谢九楼将身上披风取下给提灯围了个严实:“这是怎么了?”

  “生我气呢。”提灯语气淡淡,只发声儿有气无力,“我才一醒,见她从河里冒头出来又想钻回去,赶紧下了水要抓,哪里抓得住,要不是又把她哥哥搬出来吓唬一通,只怕不肯沾岸的。好不容易上了岸,与我作气,一头儿地往远了跑,我便跟过来守在这儿了。”

  囡囡背对提灯,凭他怎么说,就是动也不动。

  谢九楼稍做思忖,坐过去蹲在囡囡旁边,挡着嘴同她说了句话,囡囡竟看他一眼,便跳到他怀里窝着了。

  “走吧。”谢九楼抱着囡囡回来,扶起提灯。

  “你同她说了什么?”提灯问。

  谢九楼道:“这你不管。”

  “她倒听你的话。”提灯不爽快,撒开谢九楼的手,话一撂,快步把人甩在后头。

  囡囡仰着眼睛看看谢九楼,又看看提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鹤顶红摘了些野果,拿给他们充饥,谢九楼挑上几个熟透又大个的,蹲在远处小溪边洗了干净,一半给囡囡,一半给提灯。

  几颗果子塞进谢九楼手里巴掌大那团黑雾里头,隔一会儿就蹦出几个核来。

  囡囡眼巴巴看着提灯,下一瞬就被提灯冷着脸塞满了果子进去。

  楚空遥瞧着新鲜,举着扇子想摸,被谢九楼挡开:“去。”

  他也不恼,饶有兴趣道:“这东西是什么?”

  “这哪是什么东西。”谢九楼伸手把囡囡吐出来的核接了,“说来话长……对了,你什么时候跟出来的?”

  楚空遥道:“就在你后头没多久。”

  谢九楼觉得他胡闹:“你出来做什么?”

  楚空遥只笑:“那你出来做什么?”

  一句话说得提灯和谢九楼眼色皆是一闪,四人围着火堆,陷入片刻寂静。

  谢九楼不自在地转了话:“怎么渡河的?”

  “踩着吃骨翁的皮走过来的。”楚空遥拿木棍拨拨火堆,“就凭河里那些东西,哪个敢为难我不成。”

  语毕戏谑着瞧了他二人一眼,眸中之意即是“谁叫你不带我一起出来”。

  鹤顶红在旁边莫名冷嘲一声:“楚二公子何等人物,谁敢招惹你呢。”

  楚空遥笑意不减地斜扫他一眼,转而对提灯道:“你这朋友不待见我。”

  提灯不接招:“我这朋友待不待见你,你又不是今天才知晓。”

  鹤顶红跟楚空遥不对付,前者从踏入无界处第一天起就没给过楚空遥好脸色,三百年间从来如此,在座几个早已习惯,只是论起原因,没人知道——一个提灯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从不干涉过问别人恩怨的;一个谢九楼跟鹤顶红只是点头之交,哪好深究;问楚空遥,这位更是摇头耸肩,摆手不知,只称自己在进无界处以前都没见过鹤顶红,何来的往事仇怨呢?

  到底如何,只有鹤顶红自己知道罢了。

  “说起来,我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岸的。”谢九楼看着提灯,“怎么一醒就是在岸上了?”

  鹤顶红哂道:“怎么上的?除了我俩救的还能怎么上?”

  他说:“当时提灯被扯下去,你也不晓得忽从哪里冒出来,就跟着下去了。我在岸边等了一会子,等不到人,只见楚空遥踩着水过来,同他说了,便一起下水将你们捞了上来。放在岸上昏迷半日,不多时提灯便醒了。我正拾柴呢,就听他又是扑通一声往水里钻,没多久逮着这个煤球团子出来,接着你便醒了。”

  提灯突然问:“你说我们只昏迷了半日?”

  “是啊。”

  “没一会儿你便把我们就上来了?”

  “不错。”

  谢九楼道:“看来我们在未知境的一天一夜,凡间也就半晌功夫。”

  提灯低头不言,谢九楼却瞥见这人攥在右手手心那处的衣料不知不觉被染红了一片。

  遂翻过提灯手掌一看,竟是不知何时划破的一条大口子,自虎口至手掌下沿,横跨整个手心,眼下伤口处血已凝固,是划了有好一阵子了。

  “这是哪里弄的?”谢九楼问着,抬眼就见提灯仍愣愣盯着自己掌心发神,一贯又是那副听什么都左耳进右耳出的神态,登时更不快活,略微厉声了些道,“那么大条口子,再深点筋都断了,竟不晓得痛的?”

  这音量分外高了点,引得鹤顶红和楚空遥都噤声瞧了过来,提灯也一下回神,亦察觉他不悦,下意识坐正,顶着眼皮看谢九楼两眼,想了想,把手伸到谢九楼面前,一副你说什么是什么的模样道:“痛。”

  谢九楼一口要发作的气又堵着了。

  他恨不过,只拿鼻子出了声气,沉着脸把外袍里头干净衣裳撕了一块下来,裹成条,再细细把提灯伤口包住。手里忙活着,嘴角能拉到地上:“成天不知道在想什么,搞得什么都比一条命重要似的。这是心里有底,总觉着有人替你操心。我看我一走,谁还管你伤大伤小的。”

  提灯审时度势,一声不吭由着他。

  囡囡眨着眼睛观察谢九楼脸色,往提灯身旁挪了挪。

  眼见天就黑了下来,鹤顶红楚空遥,一个不食烟火的鸟,一个讲究干净比什么都重要,两人凑一块柴都拾不到几根能燃的来。提灯和谢九楼到林子里抱了柴,回来鹤顶红正盘腿坐在石块上剥兔子皮:“正好,把火烧上,烤几只兔子,吃了就进城去。”

  “进城?”谢九楼挨着他坐下,和他一起剥兔子,“谁跟你说这会儿还能进城的?”

  “进城还要挑时候?”

  “说你是鸟你就真不把自己当人看。”楚空遥摇着扇子过来,“先不说哪座城没宵禁,咱们几个,随便挑一个出来,到了城门口,是能给人报出户籍的么?你们两个我不知道,我和五陵王可是三百年前就死了的人,史书都记着呢,做不得假。”

  鹤顶红越听越糊涂:“五陵王?”

  谢九楼打断道:“好了。今夜现在这儿将就一晚,火生大点,谨防野兽。明儿再想办法进须臾城。进了须臾城……”

  谢九楼蓦地沉默了。

  进了须臾城,他就真的不能跟着了吧?

  鹤顶红没察觉异常,自顾把兔子交给谢九楼串好,四顾瞧着:“将就?怎么将就?睡地上?”

  楚空遥问:“地上睡不得?”

  鹤顶红撇嘴:“我没睡过地上。”

  又硬又湿的,怎么睡。

  提灯正坐在离火最远的地方,手往前伸着把谢九楼的披风烘热,摸着干了,便往后一搭,给自己穿上,漫不经心道:“我十八岁以前,都睡在笼子里。”

  此话一出,那边三人都安静下来,齐刷刷望着他。

  提灯若无其事,也不看他们,慢条斯理给自己系好披风,一边系,一边接着说:“又矮又窄,背和腿都打不直,只能抱住膝盖坐着睡,或者蹲着。多数时候换着来——一个姿势睡久了总不舒服。那时候做得最多的一个梦就是被放出去睡地上,一晚上都好,能让我打直了睡,死在梦里也甘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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