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起电话,不管不顾地对着话筒喊了起来。
“如果不是机票,也不是火车,更不是牛车,就不要跟我说话!你自己挂掉电话去吃屎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看来是真的了,瓦莱里扬,你要走了?”
瓦莱里扬愣住了。女仆走下楼梯,放下皮箱,“咣当”一声,他对她摆摆手,示意她不用管了,舔了舔嘴唇,对着电话说:“亚历克谢?”
“很不巧,是我。不是卖机票、火车票,牛车……票的。”亚历克谢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不知道是不是存着给他这个急性子捣乱的心,“我听说你要回……回俄国。”
瓦莱里扬在自己皱皱巴巴的外套里掏出一盒卷烟。老巴夺,烟盒上绘着一个头戴花环的俄国女人,她安恬地在花纹复杂的相框里微笑,他却笑不出来。
“唔——”他抽出一根,点着了,放在口中,不耐烦的怒气渐渐平息下来,但立刻带上了防备,“你还想给我使什么坏?”
电话那头不屑地笑了一下。
“不用我给你使坏了,瓦莱里扬,你回去送死,我应该替你找车来送送你。机票你还是别想了,坐火车吧。”
瓦莱里扬翻了个白眼,然后想起亚历克谢看不见,顿时感到索然无味起来:“那你打电话来干什么?”
久久的沉默。
“我来劝你不要回俄国。”亚历克谢说,但是紧接着,他仿佛是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其实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你知道就好。”瓦莱里扬干脆地说,最后吸了一口卷烟,把它丢在地板上踩灭了,马上就要挂电话,但是电话那头的人显然也听出来了。
“先别挂!”因此他的语速也变快了,“这时候回去,你是找死。你什么时候变成保王党了?我们到底为什么来到满洲,你忘了吗?是为了建功立业或者大发横财!现在你回去,这两个就都没有了!”
“不行……我……我爸爸还在家里,不管怎么样,我都得回去。何况……”瓦莱里扬摇摇头,“亚历克谢,你心里没有国家。”
说完,他彻底挂断了电话。
他又和女仆一起收拾了一会儿东西,收拾到一半,门铃又响了。女仆只好丢下手里的东西去开门。瓦莱里扬还在用俄语快速地嘱咐她:“讨债的不要放进来!羌帖我全都抛售了,这是不能退的!”
“——看来你真的要走啊。”
瓦莱里扬抬起头,只见女仆已经笑着退开了,然后继续去收拾摆得满地、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的满洲朋友抬起脚,跨过了一个玻璃烟灰缸,走了进来。
他长出了一口气,刚要说话,紧接着他就看见,从他朋友的身后又走进来一个人,他立刻犯了个白眼,叹气道:“还有什么能把你们两个分开?”
济兰耸了耸肩,嘴角微微一勾,瓦莱里扬知道,这句话是搔到了济兰的痒处,问到了济兰的心坎里,他忍不住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这么乱。”济兰说,眼睛四下扫视着,忽然转身对他旁边那个男人说,“这房子你相中了没有?不然我们把它买下来——”
“别以为说满洲话我就听不懂!”瓦莱里扬警告道,“把房子卖给你们这对……奇怪的‘朋友’,我死后会下地狱。”
济兰身边那男人听不懂俄语,却微微笑着,仍是那个侧身倾听济兰说话的姿势,怕济兰被满地零碎绊倒,还扶了一下他的腰。
“我开玩笑的。”济兰淡淡一笑,“前几天厂子刚刚翻新,购了一大批设备进来,道胜银行又完蛋了,我们也没有闲钱了。”
“所以说,开什么不好,非要开个毛织厂不可。”瓦莱里扬坐在地板上,从一堆咸菜疙瘩似的东西里努力抽出一条毛巾,看了看,又丢到一边,去找另一堆垃圾,“现在生意不好做。”
“所以你要走了?”这回是褚莲在问他,也不用济兰翻译,瓦莱里扬听懂了,“走”这个字,是他近几日听到的最多的一个汉语词,“回俄国?”
“对,回俄国。”
“不再考虑考虑了?”济兰在客厅里走了一圈,瓦莱里扬总疑心他还是想要买这栋房子,警惕地看着他,“你知道现在回去是找死。”
“我知道。”瓦莱里扬点点头,济兰忽然回过身来,用一双略带惊讶的眼睛望着他,看来济兰是以为他这时候回去,是因为新政府里有人、他有利可图,他苦笑了一下,“你以为我是回去发财的?”
“如果不是为了发财,我不认为有什么必要。”济兰冷静地说,又从客厅的那一头背手走了回来,“你来哈尔滨就是为了这些东西,何苦把这些都抛下,去找死呢?”
瓦莱里扬失望地看着他。
“你根本就不明白,是不是?”
济兰的表情正赞同地说“是的”。
他们结识以来的第一次,瓦莱里扬不再认为济兰是他的“同类人”。刚认识的时候,他知道济兰是一个满族贵族,又身在异乡,简直就是他自己的翻版!在对很多事物的看法上,他们是一致的。他们有着近似的审美和品味;在金融上,济兰上手是那么的快,他聪慧又冷静——有时候确实比他冷静,但那只是一点恰到好处的差别和互补……
好几年过去了,直到今天,他才发觉他们本质上完全不同。
亚历克谢可以不明白,他毫无所谓。但是济兰不明白,他就像是从楼梯上走下来时踏空了一阶。一瞬间的失重感。
“好吧。”他开始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口中咕哝着说,“好吧。”
房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那里隐约传来女仆收拾的响动。过了一会儿,褚莲终于开口了:“回去看看……也挺好的。”
这下有两双眼睛都惊讶地看着他了。
他鲜少对什么事情发表自己的观点,济兰的眼珠转向褚莲,老虎窗外的日光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略带刚硬的线条照得柔软下来。
“那可是你家啊。不管走到哪儿了,心里都惦记。”他说,说完了这一句,他就再也不发表意见了,就好像给这件事儿定了什么性一样。济兰默默地不说话,瓦莱里扬又开始收拾他的东西。直到最后济兰也站起来说:“那……那你抓紧吧。我帮你问问火车票……虽然铁路局的人你应该比我更熟。我们走了,本来应该吃顿饭的……”
瓦莱里扬不抬头,手里抓着一件破抹布似的裤子。应该不会吃饭了。一旦有任何消息、任何一张票,他都会立刻离开这里,回到俄国。说不定他们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要离开。所以如果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那他……
他抬起头。
他这位满洲朋友真的是很漂亮的一个人。
那时候他向还在土匪窝里的济兰抛出橄榄枝,当然有一种无可救药的弥赛□□结;济兰出身很高、长得很漂亮、脑袋也很聪明,和他相处很愉快……嗯,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很愉快,但是至少很养眼。
——他到底怎么看他这位漂亮朋友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是有一点他知道得很清楚:他最终还是要回俄国。并且,在死后,他会和他未来的妻子穿过坟墓,一同回到上帝的怀抱里。
他笑了一下。
“好了。你们走吧。再见了,朋友。”
*
走出瓦莱里扬乱七八糟的小房子,褚莲和济兰并肩向家里走去。
他们住的地方和瓦莱里扬并不远,都是在道里埠头,走在街上,到处都是金发碧眼的毛子人。瓦莱里扬要走一条和他的同胞相反的道路,济兰认为那是一种愚蠢。
走过春日的果戈里大街,春风依旧刮着行人的脸。江面上的冰一片清凌凌的粼粼光辉,看样子,今年开江恐怕会早上一些。
这么静静走了一会儿,褚莲说:“你要是不想他走,就多劝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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