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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蛇记(49)

作者:周不耽 时间:2019-04-12 10:38:51 标签:强强 玄幻 相爱相杀 古代架空

  秦洧望着他,笑盈盈道:“想来坐车总比徒步来得舒适,对不对?唉,我也只是一心想免除雒大人千里跋涉之苦,这才略施绵力,请您千万不必放在心上。”
  有那么一瞬间,雒易很想举起枷锁,把秦洧那颗秀丽而无耻的脑袋砸个粉碎。但是他到底忍下了这股冲动,只是慢慢饮尽了水,将空了的水囊掷出笼外。
  秦洧温柔地端详着雒易血肉模糊、碎骨外露的膝盖,道:“我真想不到,你会愿意为他做到这种地步……”他双手掩面,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您真是太可爱了,”他捧着红霞灿灿的双颊,春情荡漾地望着雒易,眨眼道:“若不是因为您现在臭得像具尸体,我真想进来亲亲你。”
  雒易充耳不闻,阖上双目,只是凝神调息。然而秦洧丝毫不以他的冷漠为忤,垂目注视着自己轻晃着的足尖,自言自语道:“不过,这世上的事,谁又敢铁口直断呢?二十年前,家臣带着我从族里逃出来的时候,我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那夜的雷雨真是骇人,雷电一道紧接着一道,撕扯天空,像是金色的狂蟒汹涌着朝我冲来。家臣把我紧紧裹在胸前,策马在旷野上挣命狂奔,我知道,我的生与死只在这瞬息毫厘之差。我浑身僵硬,我的心跳比雷声还响,我的皮肤被风割破了,口鼻眼眶里全是血水……我不知道我们逃了多久,忽然马一声哀鸣,踉跄一步轰然摔倒在地上,猝死了。我被甩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而我身后的家臣动也没动——这时我才看到,他的脊背被羽箭插得像只刺猬一样。原来他早就死了。而我,好几处骨头断了,没有力量动弹,被死尸压在荒野里。幸好大雨断断续续,让我不至于活活渴死。夏日炎热,尸体迅速开始腐烂,蠕动的蛆虫零星掉在我的脸上,我听到豺狼的嚎叫声,好几次,食腐的鸱鸮俯冲下来,差点要啄走我的眼球……我抱着那具尸体过了三天两夜,我一刻不停地祈祷着,只要有人来救我,无论是谁,我这一生都愿意为他驱驰——终于,上苍听到了我的祈祷,‘他’来了……”
  秦洧沉浸在回忆之中,脸上泛起从未有过的、孺慕而赤忱的光泽:“那时我便对自己发誓,只要是那个人所想要的,我一定会赴汤蹈火为他达成。他要我死,我随时随地可以献出性命来;若他要我活着,哪怕我被千刀万剐、筋骨寸寸折断——我也决不敢死!”
  雒易以不胜其烦的冷漠打断道:“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秦洧自怀中取出那枚铜币,倾身将它放在了雒易的手边,含笑道:“雒大人,我恭喜你,也找到了那个能操控你生死的人。”
  雒易讥诮地笑了。“我早就找到了。”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眼睛里却仍闪烁着意志刚强之人独有的果决与傲慢的光:“除了我自己,谁也不能决定我的生死。”
  秦洧轻轻摇了摇头,噙着宽容而哀惋的笑意望他一眼,跃下囚车走了。
  雒易枕着双手假寐,阖目忍过周身又一阵剧烈的痛楚。他在心中思忖,秦洧口中“那个人”难道便是姿硕夫人吗?在此之前,雒易可未曾意料到能在朝秦暮楚、寡廉鲜耻的秦洧脸上见到那般纯粹的忠诚。这是否意味着自己入齐一事将会坎坷重重?尤其是在他和姿硕夫人本就彼此猜忌的前提下。然而,他对自己在这场博弈中所拥有的筹码仍有自信。姿硕夫人借醉鱼之手一路折磨挫辱他,一方面固然是为了对他之前的不驯施以惩戒,一方面却也传递出一个信号:齐太后和钟离春的对垒已到了紧要关头,此刻她迫切地需要可供倚仗的力量,哪怕不得不启用与她怨隙深重的雒易。只要她在身边为他留出立锥之地,他就能打下暗桩、筑起战壕、不动声色地将一切防线蚕食瓦解——这也正是他迄今为止的生存之道。
  雒易在脑中一刻不停地算计着,以此抵销躯体内四处汹涌冲撞着的剧痛。他微微动了动因失血过多而麻木的肢体,无意间触到了那枚冰凉的钱币。
  他鬼使神差地将它握在手内,举在眼前端详着。他主持的发行晋国新币一事,因他的猝然“失踪”而流产,这种式样的钱币世上仅此一枚,便是在绛都之时由他亲手赠予沈遇竹。至于这枚钱币何以会落到秦洧手上,雒易并无心思细究。他的心思全然被另一种景象占据了:那是在绛都家宅的长明灯下,身畔的沈遇竹垂目端详着掌心的新币,兴致勃勃向他谈论起各国的风俗人情……忽然他静默了,收敛起无意间流露出的天真憧憬的神态,重又戴上那副淡漠温驯的面具,抬眼看着雒易,打量着他额角新添的伤痕,含笑道:“您是不是又忘了上药了?”
  “雒大人,”——雒易永远记得他那低缓柔和的语调,对自己慵懒轻笑道:“您真的很不会照顾自己呢。”
  刹那之间,一股不可遏制的剧痛撞入了雒易的心扉,他的脏腑痛得几乎痉挛起来。他攥住身侧的木栏,泛白的指节咔咔作响,一时之间,他头昏脑胀、热血如沸,简直像是延虺又发作了——曾几何时,他以为那是因为他血脉中的蛊毒。现在他终于明白那不是毒。那是他的渴望。
  他的性情天生地深沉酷烈,又经受世情恶意的摧残,愈发地暴戾易怒了起来。自夏宫逃出之后,他一路乞食流浪北上,往荒漠无人的北疆行进。他听说那里的蛮夷赤髯碧眼、茹毛饮血,只用血与火解决一切。只有在那种地方,他这般的相貌性情,才不会被当作是异类……为了生存,各式各样的贱役他都做过:放羊、沤麻、采石、圬墙,被饥饿和病痛折磨得痛苦不堪,蜷缩在桥洞下瑟瑟发抖。甚至一度被奴隶贩子劫走,数十人像牛羊般被绑在一起,沿途辗转贩卖,被呼叱辱骂着,任由飞舞的皮鞭深深嵌入皮肉里……无数次他挣扎在饥馁冻饿临死的边缘,直到雒简将他从及膝的鹅毛大雪里捡回去之前,便已锻造出极其坚韧的意志。雒简对他有再生之德。他不仅赐予他贵族的地位,更教会他去掩饰暴烈狂悖的性情,教会他将仇恨和愤怒投注成开疆拓土的野心,而他的悟性和决心也同样让他的养父惊叹——然而有一样事物是雒易始终没有学会的。命运过早地以残酷恶毒对他,罕有向他展露过一丝一毫的温柔,更未能让他领略人性中纯洁和无私的部分。待到他成年后,又日复一日地与居心叵测之人虚与委蛇,愈发把温柔视作软弱,把诚实视作可欺。若有人对他有亲近的表示,他要么满心提防,要么嗤之以鼻,在心内计算如何加以压榨利用,假若不能,便视若不见弃之脑后。他一往无前地追名逐利,除此之外,别无挂念;他精通世故,铁石心肠,克己而寡欲,永远也不会被人愚弄。神
  可是,为什么他仍旧时不时被血脉里的渴望所苦苦折磨?为什么仅仅是思及沈遇竹的眉眼,便让他感到无法抵御的剧痛?
  雒易无法自答。他攥着铜币,放眼望向远方。群山的剪影像是舔舐伤口的黑色凶兽,蜷起了伤痕累累的脊背,疲倦已极地暂歇下来。他不喜欢反省,更不喜欢思念。这让他觉得软弱。但是这个夜里,四野空旷,夜风呼啸,他既冷又虚弱,而且没有别的事好做。
  幸而这路程很快便结束了。失意的醉鱼阴沉着脸,不再热衷于刑求折磨于雒易,只顾率领着精兵良马日夜兼程一路狂奔。第十天起,队列前方便展露出了临淄城宏伟华丽的轮廓。当囚车驶入齐国太后的行宫之时正是正午。沉重的木栅栏被打开,那不成人形的罪人挣扎地爬出来。他衣衫褴褛,污腻不堪,腥臭得令人掩鼻,像一只被车轮碾碎的狼蛛,吃力地拖动残废了的腿脚,匍匐爬行到太后足前叩头,呜咽着亲吻她的鞋面。在场之人无不相信,再没有比这更归顺诚服的一幕了。


第60章 火中取栗
  钟离春迈进无亏的寝宫之时,感到一阵热浪涌向了面庞。已经是初夏天气,寝宫中还备着炭盆。伺候齐侯的宫奴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有的在阶前洒水,有的往炉盆里加炭,有的在帷幕前打扇,还有的屏息凝神地候在床榻边,每隔半个时辰将棉絮放在无亏的鼻下试探那渺弱的鼻息。待看见钟离春亲临,训练有素的宫奴们有条不紊地稽首跪拜,像洄游的鱼群一般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只剩下钟离春与她的夫君独处此地。寝宫像是座闷热又潮湿的棺椁,当钟离春在无亏的榻边坐下时,鼻尖已然微微沁出汗来。然而,她握住的无亏的手却仍旧是干燥而冰凉的。那些手指枯瘠得像是荒漠中的胡杨——它们确实像,一样顽强不屈、奋力求生,且活着时的模样和死状并无二致。
  无亏的眼睫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他凝神望着她片刻,轻道:“你上妆了?”
  钟离春道:“上次朝议忘了上妆,被妧妧念了三天……”她一手自襟前抽出锦帕,从容拭去额角的汗,笑道:“早知道今天不上了。”
  无亏的眼底浮起笑意,静静听着钟离春对御前女官一通无伤大雅的排揎。自然,钟离春的案前还堆砌着不可胜数的军情谍报,可在她看来,没有一件值得来烦扰无亏的心怀。他日复一日地沉眠在这坟墓一般的寝宫里,但当每次钟离春注视他之时,仍可在他面庞上看见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的影像。他与她相知于微贱之时,他将她拔擢为齐国最有商人权势的女性,鼓励她发挥才智锐意革新,数年如一日以孱弱的病躯为她遮挡着腐儒的攻讦和政敌的暗箭——而今他终于倒下了,奄奄一息地埋葬在寝宫温床内,如一具行将就木的骸骨。名贵珍稀的药材络绎不绝地从各地汇聚而来,无亏支撑残败的身躯不屈不挠地同病痛搏斗,苟延着自己的生命,只为了钟离春能多一日借助“小君”的名号,有足够的权威在君座上颁布敕令。其时齐国的局势微妙难测,经不起一点震荡与颠簸。天意不佑,自四月至今,滴雨未下,农田龟坼,百姓饥馑流离,人心浮动。而河道干涸,人马可行,更引得与齐素有渔猎之争、日夜虎视眈眈的北燕趁虚而入,联合郑、鲁、卫、宋等国组成盟军侵袭边境。最可恨者却是国内的僵局,钟离春与姿硕夫人明里暗里的权势争夺已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满堂公卿骑墙而望,估价着究竟是哪一方最终取得炙手可热的冠冕。而在此之前,这群沾染着商贾油滑之气的公卿贵族们如守财奴一般悭吝着自己的忠诚:在国库空虚等着筹粮救灾的关头,在兵临城下急需兵马军饷的关头,这些贵族们期期艾艾、庸庸懦懦,装傻作痴、无动于衷。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在这僵持的一个多月,北燕联军已攻下袁娄、崔犁等数十城,厉马扬尘,直逼距临淄仅百里之遥的棘丘。朝野上下沸反盈天,无人反省自己的责任,却在姿硕夫人暗中的鼓动下纷纷指责当政者尸位素餐、毫无作为——天灾人祸,交相裹挟,而在朝中孤立无援左支右绌的艰困,纵使危如累卵,又有哪一件能向命薄西山的无亏倾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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