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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蛇记(35)

作者:周不耽 时间:2019-04-12 10:38:51 标签:强强 玄幻 相爱相杀 古代架空

  我蜷缩在床底下,惊恐地望着这一切。直到夜幕降临,老大仍旧抱着兄弟的尸首喃喃自语。我鼓起勇气钻出来,连鞋也顾不上穿,推开门拼命地往外跑去,一心只想逃离那个癫狂恐怖的地方。不知不觉中,我竟又跑到了小河边。冷雾茫茫,河面上什么也没有。我惊魂未定,抱住自己,崩溃地嚎啕大哭起来。饥寒交迫,又累又困,我便在河畔睡着了。第二日清晨,我是被那个少女轻轻摇醒的。她看见我脚上的水泡草屑、衣袂上的血迹,笑吟吟地问我:‘你怎么这副模样?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啊?’
  “我余悸未消,浑身发抖,哭喊道:‘你——你害得我好苦!’她解下水囊与我饮水,好奇道:‘这是怎么说?你别急,慢慢说给我听。’我磕磕绊绊地向她复述了事情的经过,她越听越是容光焕发,盈盈笑道:‘你想要自由,这会儿你不就自由了吗?你还哭什么呀?’我回忆起那惨状,哆哆嗦嗦道:‘可是他们都死了!就死在我的眼前——’少女撷一片草叶编起蚱蜢,懒懒道:‘死便死了嘛,这天下各地,哪天不死几个人的?’我茫然无措,道:‘我到现在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少女漫不经心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人性不患寡而患不均,而世上又没有绝对的公平,天长日久就会积攒矛盾,这时若有一个契机稍加挑拨,矛盾就会爆发出来。至于为什么需要两件华服而不是一件,那更简单了。人嘛,或许不会介意自己不是最好的,但一定不能容忍自己是最差、最不济的那个。被抛下的那个人定然是孤立无援,觉得自己被联合起来欺辱,稍有血性,一定不会忍气吞声。不过这一切这么快就见了分晓,可真是……’她扬手将碾碎的草叶往空中一撒,咯咯笑出声来,转向我,道:‘好啦,我帮你实现了愿望,你打算怎么报答我呀?’
  那时候她不过十二、十三岁,察悉人情至此,狠辣决然至此,时至今日想起来,仍然教我忍不住后怕。但是当时的我无家可归、六神无主,除了对她言听计从,也想不出其他出路。少女自称为桃姬,说自己惹怒了家里头脑冬烘的长辈,被放逐到了这个荒野之地。‘我可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呆一辈子!可是要离开这儿,能帮我的人只有……只有……’她雪白的脸颊上泛起酡红,轻轻咬着下唇,自言自语道:‘只有那个负心短命的冤家!’
  “她央我为她送一封信,又说:‘你一定要亲手帮我把信交给那个人。不过,你只准看他两眼。’我问道:‘为什么?’桃姬说:‘第一眼确认他亲手拆开信,第二眼牢牢记住他看信时脸上的表情。除此之外,你若是敢看他第三眼,我就把你的眼睛剜出来!’我见识过她的手段,哪怕她说这话时笑靥娇艳无比,也不敢在心内有丝毫轻视。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丝绢递给我,可见这封信已经准备了多时,只缺一个可靠的使者。我接过丝绢,正看见上面绘着一对人首蛇身交尾的纹样。那便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图腾。
  “我按照桃姬的嘱咐,跋涉山水将信如约送达。途中辛苦自不必说,直到我见到了那个男人,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桃姬不允许我看他第三眼。”
  决素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本以为桃姬的美貌已是造化所能造出的最为灵秀之物,直到我看见那个男人,我才知道我错了。桃姬的美清丽冶艳,如轻云蔽月,弱质芙蕖曳然于渌波;而那个男人的姿容却是俊逸巍峨,如春松华茂,翩翩惊鸿遨游于碧空。唉!哪怕桃姬不反复叮嘱我,我也不敢再多看他一眼的。见到这样的人,我才知什么叫做自惭形秽!那男子一见到那信上图腾,便粲然而笑,脱口道:‘我那个鬼灵精怪的妹妹,又打什么坏主意了?’
  沈遇竹一震,决素深深看了他一眼,道:“遇竹,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他们的身份了?”
  沈遇竹迟疑道:“二十七年前……褒国公主引诱同胞兄长秽乱宫闱,事发后被褒君放逐到了南方。后来齐桓公南下讨伐荆楚,返回途中在汉水遇见了那个公主,一时惊为天人,力排众议将她迎娶回宫,立为最后一任夫人,赐名‘姿硕’。决素,你指的是便是这件事?”
  他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目光越过重重屏风帘幕,望向此时躺在床榻上人事不省的雒易,低声道:“决素,你是不是想说……我这位朋友的面貌,和当年的姿硕夫人——如出一辙?”
  决素神情奇异地摇了摇头。
  沈遇竹不明所以,却见她神色凝重,一字一句道:
  “他更像的是那个……我只看过两眼的男人。”


第44章
  在昏迷的间隙,雒易朦朦胧胧地睁开了眼。映目而来,一片颠倒昏茫,遥远的谈笑声断断续续地飘送过来,教人一时难以辨别身处何处。他转过头看到身侧伏着一团黑影,空洞地望着对方很久,又转回脸,撑臂试图坐起身来——然而手臂缚了绷带,骤然使不上劲,猝然撞在榻上,发出突兀的一声巨响。
  伏在榻边小憩的沈遇竹下意识抬起头来,一伸手扶住了雒易。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霎时尴尬异常。所幸二人各有一套矫情镇物的方法。沈遇竹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要喝水么?”不等回应,端过案上一只碗便塞进他手内。
  “……”雒易盯着手中金澄澄一碗菜籽油灯,伸手原样放回案上。沈遇竹摸了摸鼻尖,取出温在食盒内的汤药递了上去,默默站起身坐到一旁,低着头拨弄着自己垂落的袍带,良久轻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了?”
  雒易将空碗放回床头,淡淡道:“托你的福,死不了。”
  沈遇竹道:“你一定很记恨我。”他顿了一顿,轻声笑道:“你昏迷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在我根本没得罪你的时候,你便已经那样无所不用其极地厌憎我,如今我当真……对你做了坏事,你还能怎样发火,我却是想象不出了。”
  雒易一语不发。他本就是腹有城府之人,又因为生着病反应迟缓,看上去愈发地高深莫测。沈遇竹发现自己简直有些怯意,停了一会儿,垂眸道:“有句话或许毫无意义,不过,我还是想说,那时我……那不是我的本意。在内心深处,我根本不愿意伤害任何人。”
  雒易微微哂笑道:“哪怕是我?”
  沈遇竹抬起眼,望着他的眼睛。
  “尤其是你。”他说。
  这简简单单四个字,雒易却只觉得像是临敌对峙时被一举卸了劲力,茫然若失,一时不能应答,良久才道:“我不明白。沈遇竹,报复对于你而言就那么难吗?”
  “那你呢?”沈遇竹冷不防问道,“对你而言,报复——就那么重要吗?”
  雒易心内一震,紧紧望向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遇竹道:“……我听说了一些传言,一些……轻率的揣测。”他简要地复述了决素的回忆和自己的推理,又道:“师父生前曾经暗示过,我的身世与委蛇图腾具有莫大的联系,而截至目前,这个图腾所指向的人,也只有你,以及……那位夫人。”他顿了顿,又说:“我还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据雒胥的说辞,十三岁之前,你生养在塞外蛮夷之地——也就是说,雒府上下,竟无一人曾经在十年前见过你。”
  雒易纹丝不动,仿佛一樽冰石雕像,冷冷道:“所以呢?”
  沈遇竹只得道:“你不是雒胥的亲生子,对不对?雒易,你是不是……”
  他艰难道:“我——是不是……?”
  他还是没能说出那个至亲至密、血浓于水的词汇。他们长久地沉默着。门窗外洋溢着暧昧娇腻的欢声与笑语,似乎有个醉步踉跄的男人和倡伎们拉扯着跌坐在阑干上,口齿不清地大声笑骂起来。这些素昧平生的男男女女蜂拥在这追声逐色的所在,固然肢体交缠,但在心灵深处,便能谈得上是亲密无间了吗?
  “雒易……”沈遇竹梦呓一般叹息道,“我从未对一个人这样执着。为什么……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吗?”
  雒易古怪地反问道:“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他转过脸,盯住沈遇竹的面庞,慢慢地、唯恐他遗漏了每一个锋利残忍的字眼:“我希望你再多受十年屈辱。我希望你死在襁褓里。我希望你死在母腹中。我希望——这世上从来没有你存在。”
  雒易冰冷的蓝眼睛让沈遇竹觉得全身浸没在了寒潭之中。砭骨的冷意从眼耳口鼻、四肢百骸不断刺入,几乎要将他压成齑粉。他慢慢垂下头去。
  “我明白了。”他说,起身离开了房间。
  其时正是孟春,郊外河面上薄冰已融,波光粼粼,沙鸥翔集,柳条将舒未舒,桃花欲发先发,两岸逢春游人,泉而茗者,罍而歌者,红装而蹇者,往来川流不息。放眼望去,裙幅缤纷、绣鞋锦簇,仿佛与百花争辉;笑靥嫣然、香脂馥郁,恰似与群芳斗艳。而溱水之畔,却独有一个意兴阑珊、缓缓彳亍的身影,正是独自出走散心的沈遇竹。
  他在心内思考决素所说的往事,梳理已知的线索,一时忆起前几日自己幕天席地的荒唐事,一时又想起雒易最后忿恨嫌恶的眼神。一会儿脸热心跳,一时消沉困惑,不知不觉停下脚步怔怔出神。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身后娇俏笑语声。
  转头一看,三五丽人依偎在一处,正朝着自己窃窃私语。为首一位紫衫少女正与他目光交汇,忽地展颜一笑,俯身撷了一株兰草,裙幅漾动,笑吟吟地朝他走来。
  沈遇竹十分茫然,往上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株高大的梓树之下。他心下一惊,记起了今日正是三月初三。
  三月上巳,不仅是祓除畔浴的良辰,也是游春踏青的佳节,其俗尤以溱、洧两水之畔最为兴盛。待到上巳节,春心萌动的少年男女倾城而出。名为祓禊踏青,实则幽会偷情、淫奔欢媾,“会当此时,百无禁忌”。在这一日,男女通过赠花向属意之人表明心迹,若有人公然站在梓树之下顾盼静候,更是表明自己来者不拒,愿与任一赠花之人玉成好事。这是远古群婚制“人尽可夫”、“人尽可妻”的遗俗,是今日动辄“礼义廉耻”的贵人君子,也不得不默许的一日狂欢。
  然而沈遇竹满脑袋都是团团乱麻,哪有闲心另受美人恩泽?只是当真发足落荒而逃,又显得十分粗野鲁莽。眼看少女手中兰花脂白如玉,落在他眼中却和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差相仿佛,真不知如何是好。但见少女即将行至身前,明眸流转,檀唇轻启,却传来一声男子语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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