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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渡关山(84)

作者:丧心病狂的瓜皮 时间:2019-07-06 09:23:05 标签:架空 HE 虐恋 甜宠 情投意合 宫廷斗争

  “先帝曾言,若是承平之世,许是襄王略胜一筹,可是若顾及到削藩新政,皆是需意志大卓绝、摒弃一切私情之人才能胜任,太子擅隐忍、意志坚定,既有明慧一面,亦有帝王无情狠绝的一面,理应是最适宜的新帝。隐忍本是强处,只是当今圣上兴许是隐忍太久,甫一继位,根基尚未稳固,便已冒进将襄王一脉连根拔起,彼时我已看出一丝隐患。”
  关隽臣面无表情地听着,他其实隐约猜得到言弘所说的隐患究竟为何。
  他并不知道言弘是否知晓周英帝阳事不举之事,先前他本还不那么懂,可是如今这几日,他身子虚空、也有了那难言之隐时,才霍然之间体悟到了一丝周英帝的疯狂和阴郁。
  一位太子,腿间那物事颓靡十数年,便一如那些在东宫隐忍蛰伏的耻辱岁月。
  两相叠加,床事无能、权事也是无能,怎能不叫人疯魔。
  人心中的恶鬼饲养已久,一朝放出,岂是旁人可以预料得到的?
  “皇上亦有软肋、有他所不能掌控的心绪和癫狂。当今圣上削藩,除却为公为的是先帝定下的国策,更多的却是为了中饱私欲。先帝所设想的削藩,绝不是这般的削法。灭襄王便也罢了,既是去除宿敌、稳固皇位,更是杀鸡儆猴,可交其他宗亲藩王战战兢兢,为削藩大业筑基。但雷霆一击之后,便该徐徐图之,先缩减用度、再慢慢割除兵权,如此削藩,才能有所成效,不至冒进动荡。”
  “我这两年曾数次进谏,只是皇上早已听不进去了,第一步灭襄王,第二步便是迫不及待地对平南王出手,只是如今名不正言不顺地押在乌衣巷,却叫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如此成德年间两桩削藩要事,皆是皇上直接对皇室血脉最中央的亲兄弟下手,这绝非智者所为,只是当今圣上在此事上竟是如此刚愎自用、不容违逆。我看似退隐,实则真正是无奈之举,不得不退避锋芒,居于梅园。”
  “父皇和言太师料事如神,却不曾想也有算错的一天。”
  关隽臣冷声道。
  “人心如深潭,不敢言参透。”
  言弘喃喃道:“有一桩事,我始终挂在心上。如此削藩下去,我只怕今朝金剑一还,若有一日皇上无所顾忌、再将你无由拿下,届时大周宗亲贵族势必人人自危。历来王朝,帝王必然要行制衡之术,宗亲独大,则削藩,重宰相六部;若相权过大,则以宗亲之势替换宰相。如此两相制衡,才是长久之道。如今皇上对自己血脉兄弟如此之狠,不为自己今后留条后路,浑然失却往日的英明才情,长此以往,大周江山必将动荡不安,我心难安。”
  “我出自儒门,正所谓君子弘毅,当为万民立言、为万民承担,数十年兢兢业业地辅佐三代帝王,只盼不负这门先贤代代相传的治世之学,如今到了风烛残年,却不曾想大周竟会让我忧思至此。”
  老者本是颇为精神,可是此时说到这里时,枯瘦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微微颤抖了起来,他佝偻着身子站了起来,低声道:“宁亲王,今日请你将金剑收回,不为别的,为的是叫皇上心中存一丝忌惮,更是要叫你安心,言弘命不久矣,但临死之前,即便是死谏,也会对皇上阐明厉害。你乃是大周唯一的冠军侯,万民心中的镇国柱石,这根柱石仍是要为大周、为皇上立着的。你我即便不为师生,也为同朝之臣,大周数百年基业,万万不能毁于本朝。纵是心中有所不忿,但是为臣之道,终究是忠字为先、江山社稷为先——宁亲王,此中要害,你务必要细细思量。老臣死后,你还有大周宗亲,仍是要与大周同心、与皇上同心啊。”
  说到这儿,言弘双手执礼,深深地躬身对着关隽臣行了一个大礼。
  关隽臣沉默地看着面前这垂垂老者,一时之间,心中竟觉得一片空茫。
  当世大儒,至死亦是要守住这“忠”字的。
  他缓缓地站起身,与言弘相对行了一模一样的大礼。
  一礼完毕,他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转身向梅园的木门走去。
  吱呀一声推开木门后,他忽然回过头,看着言弘平静地道:“老师,您曾说,儒学乃治世之学,非帝王之学,当年我总是不明白其中分别,只是今日一叙,我竟有了些明悟。”
  他不待言弘回答,就一字一顿地道:“我乃大周子民,为大周流尽血汗、拼下冠军侯的声名,却成了一生的枷锁,被皇上猜忌至此,仍要叫我尽一个忠字。”
  “削藩,口口声声说的是为民,可是当真如此吗?国库虚空、民心不稳,龙位亦不稳,为民是名,帝位永固是真。”
  “我仍称您一声老师,只是少时学的学问,如今想来却总有些不通之处,想来这一生都不能思量分明了。——儒学既为治世之学,三纲五常管束的是谁?拱卫的又是谁?治世之学,为的是万民;帝王之学,为的是皇上!
  “鞠躬尽瘁七十年,老师——如今,您还分得清这一生伏案而作,究竟为的是民还是皇上吗?”
  关隽臣声音很轻,他问完最后一句话,悄然离开了梅园。
  而言弘呆呆站在红梅树下,须发皆白,身形佝偻如虾米。
  在他背后的门廊上方,仍还悬着一块古朴的牌匾,书着四个方正大气的楷书——
  三代帝师。
  ……
  ……
  关隽臣手中捧着沉重的金剑,一步步自梅林之中走了出来。
  上车辇前,他仰起头看向如今这寒冬时节罕见的万里晴空。
  只见和煦暖阳穿过重重云层,明晃晃地洒在他的锦袍上,竟使他有那么一刻感到内心很是平和安定。
  他又忍不住想到了晏春熙——
  即便如今脚下的路已行到了此处紧要万分的关头,他站在这一片白雪红梅之间,却仍有那么一会儿,他的脑中想不起半点权谋纷争,他只想着晏春熙。
  想着晏春熙扑在他怀中的感觉,轻轻的、软软的。那少年是上天恩赐,带着桂花糖的香气。
  有件事他从未和晏春熙说过,其实多年前宫中巨变,他迁居金陵后,性子渐渐便也变得阴沉寡言,但自打他们相好之后,他的脸上便比往常多了许多笑容,许多先前只觉得无用之话,也愿意耐着性子和那少年说。他这一生,有极为困苦之时,亦有风光之时,但唯有和晏春熙在一起之后,他方才渐渐觉得人生百种滋味,恰如轻舟过千山,须得慢赏浅酌,方能见真正天地。
  情爱实在是件俗物,可也是世间最好的东西。
  叫人哪怕历经万险,仍觉此生值得。
  ……
  关隽臣正要踏上车辇时,却见梅树枝桠错落间,不远处又有一金顶车辇向着梅林缓缓而行。
  “可看清了是谁?”关隽臣问道。
  骑着马的侍从忙俯下身低声道:“禀王爷,看清了,是太子殿下。”
  关隽臣转头看向一旁相送的青衣小童,“太子殿下常来?”
  “是了。”小童躬身答道:“冬日皇上身子不爽,不能似先前一般能时常来梅园,太子殿下仁孝,便常常代父前来尽一份学生的心意。”
  关隽臣微微一笑,并未多言,他转身踏上车辇,着意与太子一行走了较不同的路径。
  周英帝子嗣极是稀少,太子为嫡长子,多年来亦是谨小慎微,未出过什么大的差错,这般下去,可说是帝位在握。
  先皇福寿隆昌,在位近四十年,是以周英帝登基时已是四十多岁,如今太子也是近二十的岁数了。
  自古以来,储君难为。无为平庸自然是难当大任,可若对朝政插足过多,又有觊觎龙位之嫌。
  当今天子又是个多疑贪权之人,太子心思细腻,然则代皇上频频探望太师,只怕并非智举。
  关隽臣一念至此,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将织锦帘子放了下来。
  皇家是天下最尊崇仁孝纲常的地方,只是天家父子,人伦之情都未必剩下几分。他先前还抱着几分侥幸,午夜梦醒时,常常思念父皇在他年少时教他骑射、温声教导他时的模样。只是如今再想起,终究是惘然之感胜过了孺慕之情。
  ……
  ……
  关隽臣在宫中安置的耳目并非周英帝的亲信,但是终究也算是近身伺候的下人,因此大事虽然不知,琐碎的小事却能报上来不少。
  关隽臣倒并不嫌如此一来诸事繁琐,他深知,周英帝便如一汪深潭,只能从一丝丝微乎其微的涟漪之中揣摩其真实的动向。
  因此按着耳目报来的信儿,关隽臣才能依稀拼凑出些这段时日周英帝的状况。
  按着夏白眉的说法,他将刺杀之人擒住折磨之后,终于使那刺杀之人传回“夏白眉已死”的信儿。关隽臣估摸着,皇家惯用速度最迅捷的西域鹞鸽,如此一来,只怕一两日间就能将这封信递回来。
  他将这些时日的时间细细捋了一遍,发现周英帝忽然宣称身体不适八成便是得知了夏白眉的死讯之后。
  自那以后,周英帝便再没上过朝。
  关隽臣本寻思周英帝称病许是有别的打算,可是根据耳目传来的线报,周英帝这些时日几乎是日日卧病在床,夜里更是梦魇不止,时常挂着一身冷汗突然惊醒,更可怕的是,竟还有呕血之症。
  寝宫之中十数位太医焦急地来回出入,下人更是人人惊慌不安,这般的惊人阵仗,绝不似伪饰。
  各宫娘娘本也都想要前来日夜侍疾,然而周英帝人在病中,心性却更为乖戾,竟将皇后和其它嫔妃一道都赶了出来。
  林林总总报来许多琐事,其中一桩叫关隽臣看了尤为讶异。
  耳目本不是近侍,只是有一夜替换旁人,夜里伺候了周英帝一次。但是只那一夜,他便瞧见了极为古怪之事。
  周英帝高烧不退,人都烧得已有些迷糊,可是却整夜都死死抱着一柄皇极剑不撒手。
  耳目后来悄悄与旁人打探过,据说周英帝自从生病后,每夜都抱着这柄剑才能勉强入睡。
  皇帝病重到呕血卧床不起,却兀自不倦地思念着夏白眉。
  这并非不是爱。
  可他却仍要杀了他。
  关隽臣一念至此不禁怵然。
  周英帝念着夏白眉至此,关隽臣也不知是喜是忧。
  皇帝越在意夏白眉,便越能佐证夏白眉所言非虚,今年夏白眉生辰之时,该当会亲去梅坞。
  可若是周英帝当真因情切而加重病势,关隽臣又实在怕他身子不能支撑得住梅坞之行。
  但事已至此,无论前路如何他都是不能回头的了。
  关隽臣这几日来与京郊北百里外的虎骠营叶统领通了数封密信,终于夜半在城郊密会了一次。
  事关重大,叶舒叶统领虽身居高位,却仍是孤身前来。
  他一身漆黑的夜行衣,一张面上盖着黑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一见到关隽臣,便双膝跪地,恭敬地:“叶舒参见宁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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